家光記得自己當時也鬆了口氣。<\/p>
他剛經曆那場大病的打擊,整個人虛弱不堪,聽到這個消息時,甚至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如此甚好。讓他們蠻夷自相殘殺,我日本坐享太平。”<\/p>
從那以後,幕府對“新夷入侵”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點。<\/p>
兩個月前,浦賀奉行所官員上書,建議加強江戶灣的防務,在灣口增築炮台。<\/p>
奏章送到家光案頭時,他正被頭痛折磨,隻掃了一眼,便讓側近念給他聽。<\/p>
“浦賀奉行言,新夷巨艦日盛,為防萬一,當於灣口增置大筒二十門,招募水夫八百,於觀音崎、富津兩地各築炮台三座,互為犄角……”<\/p>
“夠了……”家光打斷側近的誦讀,用手使勁揉了揉太陽穴,“又是這一套。每年都說要加強海防,每年都要錢要人。告訴浦賀奉行,江戶灣有大筒三十門,足矣。”<\/p>
“若異國船襲來,以鐵炮擊退即可。浦賀非應對外國事務之地,令任何來航船隻繞至長崎,依《異國船驅逐令》處置。”<\/p>
這道命令,被原封不動地傳達下去。<\/p>
浦賀奉行所接到批複時,奉行本人苦笑搖頭,對下屬說:“將軍與老中們,終究是不信啊。罷了,我等儘職便是,若真有那麼一天,但願這三十門大筒能擋住那些巨艦。”<\/p>
是啊,誰特麼的能相信?<\/p>
日本是神國,有八百萬神庇護,有萬世一係的天皇,有德川幕府直轄天領的四百二十萬石基業(不含旗本與禦家人知行的三百萬石),有數十萬能征善戰的武士。<\/p>
隨便一個外樣大名,比如加賀百萬石的前田家,比如薩摩的島津家,比如長州的毛利家,都能動員數千乃至上萬軍隊。<\/p>
而新夷呢?<\/p>
據荷蘭人說,其新洲本土人口尚不到百萬,而且距離日本超過萬裡之遙,要跨越茫茫大海,穿過風暴頻發的黑潮,才能在日本的土地上落腳。<\/p>
他們憑什麼敢來侵犯日本?<\/p>
更不用說,日本有“神風”庇佑。<\/p>
當年蒙古人兩次來襲,戰船數千,兵員十餘萬,蔽海而來,旌旗如雲,何等聲勢?<\/p>
還不是被神風送入海底,葬身魚腹?<\/p>
新夷就算有幾艘大船,能比得過當年的蒙古艦隊嗎?<\/p>
這種深植於“神國”意識中的盲目自信與鎖國十餘年來的慣性,如同厚重的鎧甲,將江戶城包裹得嚴嚴實實。<\/p>
直到今天,直到那封來自長崎的急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這鎧甲上。<\/p>
“荒謬!”<\/p>
酒井忠勝蒼老但依舊洪亮的聲音,將家光從回憶中拉回現實。<\/p>
這位六十三歲的三朝老臣須發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洪亮如鐘。<\/p>
他因憤怒而身體微微顫抖:“我大日本自寬永十六年鎖國以來,已曆十一載,天下晏然,海疆寧靖。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那些南蠻傳教士,哪個不是被我幕府逐出?”<\/p>
“荷蘭人如今也隻能屈於出島,每年戰戰兢兢前來覲見,獻上貢品,俯首稱臣。這新夷是何等蠻荒之輩,竟敢率艦隊直逼長崎,擊沉漁船,封鎖港口?”<\/p>
“這分明是覬覦我疆土,挑釁幕府威嚴!”<\/p>
昏暗的議事間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同鬼魅般晃動。<\/p>
除了酒井忠勝,還有老中鬆平信綱、阿部忠秋、海防奉行淺野長矩、町奉行青川秀名等重臣,個個身著素色武士服,麵色凝重如鐵。<\/p>
淺野長矩抬起頭,語氣堅定,聲音在空曠的議事間內回蕩:“忠勝大人所言極是。江戶灣現有大筒三十餘門,其中十八門是戰國時留下的青銅巨炮,最遠可打四町半(約470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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