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五月初五（1654年6月9日），西京。<\/p>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古老的城垣之上，沒有一絲風，空氣悶熱黏膩，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雨。<\/p>
昔日的西安秦王府，如今的大順紫禁城，朱牆斑駁，許多地方新刷的丹漆掩蓋不住經年的滄桑與戰火痕跡，唯有那些巍峨的殿宇輪廓，依舊固執地宣示著此地主人的權威。<\/p>
武英殿內，光線有些昏暗。<\/p>
殿內沒有點燃太多的蠟燭，隻有禦座旁的高幾上，兩支粗大的牛油燭劈啪作響，火苗搖曳，將李自成高大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晃動不止。<\/p>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但未戴冠冕，隻是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將頭發束在腦後，幾縷花白的發絲從鬢角垂下。<\/p>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階下跪著的人身上。<\/p>
“澤侯，平身吧。”李自成的聲音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p>
階下之人，正是大順朝中權親軍副帥、權將軍，爵封澤侯的田見秀。<\/p>
他聞言，以手撐地，緩緩站起身來。<\/p>
不過，他沒有完全站直，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態，目光低垂，落在禦座前三級石階的縫隙裡，靜待皇帝的旨意。<\/p>
殿內很安靜，能聽到殿外遠處校場上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聲，那是新募士卒在練習槍陣，也能聽到更遠處街市傳來的、帶著幾分惶然氣息的零星叫賣。<\/p>
今日是端午，但這座城裡卻感受不到多少節日的氣氛。<\/p>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彌漫在宮殿的每一個角落。<\/p>
李自成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田見秀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梭巡，仿佛在重新審視這位追隨自己二十餘年的老部下，又像是在積攢開口的力氣。<\/p>
禦案上堆著幾份奏報，最上麵一份攤開著，墨跡猶新。<\/p>
終於，他伸手拿起那份奏報，在手中掂了掂，開口說道：“澤侯，河湟的軍報，看過了吧？”<\/p>
“回陛下，臣已看過。”田見秀沉聲應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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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侯（袁宗第）在河湟栽了跟頭。”李自成將奏報輕輕扔回案上，“損了兩千多弟兄，其中有一半是前營的老底子，還有三百多騎兵。”<\/p>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壓抑的怒意：“和碩特人，是越發猖狂了。他們竟敢趁我大順與明朝對峙之際，襲擾後方，真當朕的刀不夠快，斬不斷他們的馬腿麼？”<\/p>
田見秀沒有抬頭，隻是沉聲應道：“陛下，草原之虜，素來畏威而不懷德。前番襲擾，擄我邊民，焚我屯堡，或是試探我軍在隴西、河湟的虛實。見我軍主力被明軍牽製於東，便以為有機可乘。”<\/p>
“試探？”李自成冷哼一聲，“綿侯也算老兄弟了，跟著朕縱橫山陝中原，又從關中殺到北京，從北京退回西京，身經百戰，竟被一群草原蠻子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兵折將！”<\/p>
“如今他龜縮在西寧、碾伯幾處堡寨，向朕求援，點名要騎兵，說是和碩特的馬隊來去如風，難以對付。”<\/p>
他抬眼看向田見秀：“朕思慮再三，河湟那邊，不能再有閃失。那是甘隴的側翼，更是我大順的……後方。”<\/p>
“萬一……”李自成的聲音忽然壓低，“萬一東麵事有不諧，需要時，那更是咱們的退路。所以，朕要你親自去一趟。”<\/p>
田見秀心頭一凜，終於抬起頭，迎向李自成的目光。<\/p>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凝重，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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