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深處,黴爛與血腥氣經年不散。曹化淳提著燈籠,緩步走過一間間空置的牢房,袍服下擺掠過潮濕的地麵。獄卒緊隨其後,手裡的鑰匙串叮當作響,每經過一扇牢門,都要回頭確認曹化淳是否跟上。走到最裡間,獄卒停下腳步,伸手推開虛掩的牢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曹公公,就是這間。”獄卒側身站在一旁,手指著牆麵一片暗褐色的刻痕,“這就是楊漣楊大人臨死前用指甲刻的,當時獄裡的人都聽見他摳牆的聲音,斷斷續續響了大半個時辰。”
曹化淳走上前,將燈籠湊近牆麵。火光之下,八個深可見骨的字赫然在目:防微杜漸仁義豈能充饑。刻痕裡嵌著黑垢,指尖觸上去,硬邦邦的,那是早已凝固的血漬。
“楊大人被關進來的時候,手腳都鎖著鐵鏈,每天隻給一碗餿水。”獄卒壓低聲音,伸手比劃著,“他硬是憑著一股勁,掙開了鐵鏈上的活扣,用指甲往牆上摳。指甲掉了四個,血順著牆往下淌,摳完最後一個‘饑’字,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曹化淳的指尖沿著刻痕慢慢摩挲,腦海裡浮現出天啟四年那個雨夜。司禮監值房裡,燭火搖曳,王安坐在案前,麵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他被押往南海子的前一刻,突然起身拉住曹化淳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曹化淳生疼。
“化淳,魏閹現在勢頭正盛,你往後在宮裡要藏住鋒芒。”王安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卻格外堅定,“別學那些硬拚的官員,留著性命,才有為朝廷清算餘孽的機會。”
曹化淳當時點頭,想再說些什麼,王安卻鬆開手,從案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塞進他懷裡。“這是我這些年記的刑獄心得,你收好。若他日真能主持清算,切記防微杜漸,別顧著一時的仁慈,餘黨不除根,遲早還要作亂。”
“把這片牆小心拆下來。”曹化淳收回手,聲音發緊,指尖還沾著牆縫裡的血垢,“找幾個細心的工匠,連帶著周圍的磚一起撬,別損壞了刻痕。這是魏閹殘害忠良的證物,要呈給陛下看。”
獄卒連忙應下:“奴才這就去安排,一定小心保管,絕不讓刻痕少了一筆一劃。”
曹化淳又看了一眼牆麵的刻字,提著燈籠轉身離開。走過空蕩蕩的牢房通道,燈籠的光暈在地麵晃來晃去,映出滿地的碎石和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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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值房裡,燭火跳動。王承恩捧著一疊訴狀,快步走進來,將訴狀放在案上,又拿起一張拓本遞到曹化淳麵前。拓本上的八個字墨跡發黑,正是楊漣刻在詔獄牆上的血書。
“曹公公,這三日又收到二十七份訴狀,都是狀告許顯純、田爾耕的。”王承恩站在案旁,手指著桌上的訴狀,“有百姓,有官員,還有當年被他們迫害的人的家屬。若真要徹查,恐怕要牽扯不少人。”
曹化淳接過拓本,平鋪在案上,指尖沿著字跡劃過。“陛下要的不僅是徹查。”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吹動案上的燭火,“是要快刀斬亂麻。魏閹雖死在鳳陽,可他的餘黨還在朝堂內外任職,有的地方官員還在偷偷給魏閹的生祠上香,餘毒根本沒清乾淨。”
王承恩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兩步:“可牽連太廣了。光是登記在冊,給魏閹生祠題字、捐錢的官員就有一百三十多個,要是按常規刑獄一步步審,半年都未必能查完。”
“所以不能按常規刑獄來辦。”曹化淳轉身,從案頭的木盒裡取出一本藍皮冊子。冊子邊角已經磨損,封麵寫著《刑獄要則》四個字,字跡蒼勁,正是王安的筆跡。他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這是王安公公當年密錄的冊子,第三條寫著:大獄當速,遲則生變。魏閹餘黨現在已經開始慌了,再拖下去,他們肯定會銷毀罪證,甚至勾結起來作亂。”
王承恩湊到案前,低頭看著冊子上的字,又抬頭看向曹化淳:“曹公公的意思,是要縮短審案時間?可這麼多案子,這麼多嫌疑人,時間太短,怕審不清楚,冤枉了好人。”
“陛下前日召我進宮,已經定了調子。”曹化淳合上冊子,放在案上,“魏閹逆案,要儘快結案,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那些罪證確鑿的,直接定罪;證據不足但與魏閹牽連甚深的,先革職關押,再慢慢核對;被迫附和的,隻要主動交出罪證,就能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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