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
青木城的街道上彌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味混雜的氣息。火勢已被撲滅大半,隻剩城東南草料場還在冒煙,像一條受傷的巨獸在垂死喘息。街道兩旁,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窺探,又立刻縮回去。
周丕騎馬走在青龍大街上,臉色鐵青。
他身後是兩千主力步騎,分成數隊,像梳子一樣沿著各條街道推進。每隊都有明確目標:一隊奔府庫,一隊奔郡衙,一隊奔軍營,一隊奔糧倉。馬蹄聲、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整齊,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報——!”一騎斥候飛馳而來,“府庫已控製,守軍二十三人,降!”
“報——!郡衙空無一人,官吏儘逃!”
“報——!軍營守軍百餘人,見我軍至,半數潰散,半數請降!”
“報——!糧倉完好,守軍五十人,已降!”
消息一個個傳來,順利得讓人不安。
周丕眉頭緊鎖。他知道,真正的麻煩不在這些明麵上的地方,而在暗處——潰散的守軍可能藏匿在民宅,地方豪強可能趁火打劫,更別說那些對黑虎軍死忠的軍官,絕不會輕易投降。
正想著,前方街角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罵。
周丕眼神一厲,策馬趕過去。
那是家綢緞莊,門板被撞開了半扇。三個狼牙兵正從店裡往外拖東西——不是兵器,是綢緞,還有幾個首飾盒子。一個中年掌櫃死死抱著一個兵的大腿,哭喊著:“軍爺!軍爺行行好!這是小老兒全家性命啊!”
那兵被抱得不耐煩,抬腳就踹:“滾開!老子打仗拚命,拿你點東西怎麼了!”
掌櫃被踹翻在地,額頭磕在門檻上,血流如注。
周丕趕到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認得那個兵——叫趙老四,三年前就在流民營裡跟著楊帆的老兄弟,作戰勇猛,身上有七處傷疤。去年打灰岩縣,他第一個爬上城牆,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硬是咬著牙把旗插上了城頭。
這樣的老兵,現在在搶百姓的東西。
周丕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趙老四。”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趙老四正把一串金鐲子往懷裡塞,聞聲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看見周丕,他臉上先是一慌,隨即擠出笑容:“周……周將軍,您怎麼來了?這……這家人私通黑虎軍,屬下正在搜查……”
“私通黑虎軍?”周丕下馬,走到他麵前,盯著他懷裡的金鐲子,“搜查需要把鐲子塞自己懷裡?”
趙老四臉漲得通紅,嘴硬道:“這是……這是證據!”
“證據?”周丕笑了,笑聲冰冷,“趙老四,主公的軍令是什麼?入城之後,秋毫無犯,違者——斬。”
最後那個“斬”字,像冰錐一樣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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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四腿一軟,噗通跪下了:“將軍!將軍饒命啊!屬下……屬下就是一時糊塗!這三年,屬下跟著主公出生入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將軍,您看在往日情分上……”
周丕閉上眼睛。
是啊,情分。
三年前在流民營,趙老四把最後半塊餅分給他吃過。兩年前打山賊,趙老四替他擋過一刀。一年前……
這些他都記得。
可他更記得楊帆在戰前說的話:“破城易,守城難。難不在敵,在己。若我軍入城後軍紀渙散,搶掠百姓,那與黑虎軍何異?與流寇何異?周丕,我把肅清的任務交給你,是要你執法如山,哪怕——斬的是老兄弟。”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波瀾。
“軍法隊。”他開口。
“在!”十名身穿玄甲、腰挎斬馬刀的軍法隊員上前。
“狼牙軍規第七條:戰時搶掠百姓財物者,斬。驗明正身,就地執行。”
“將軍——!”趙老四嘶聲哭喊,“屬下知錯了!屬下再也不敢了!將軍!周大哥——!”
周丕轉過身,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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