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五月(公元211年)
長安未央宮前殿的蟠龍金柱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卻驅不散殿內彌漫的沉重與壓抑。王康高踞於丹墀之上,身著玄色常服,未披甲胄,然眉宇間征塵未洗,深潭般的眼眸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博望大捷的餘威猶在,但今日的朝會,卻無半分凱旋的喜慶,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臣,金曹掾徐嶽,有本啟奏!”一個清瘦的身影出列,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徐嶽捧著厚厚一摞簡牘,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已被如山錢糧賬目煎熬多時。
“講。”王康的聲音平穩無波。
徐嶽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全身力氣來陳述這令人窒息的事實:“啟稟晉公、大將軍!建安十四年,我大晉歲入總計二十八億七千萬錢。然歲出浩繁,尤以南陽大戰籌備、軍械增造、長安新城擴建、邊塞六郡苦役營安置為巨!歲終核算,實虧空二億四千萬錢!”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艱澀,“此虧空尚未及填補,建安十五年,又逢博望驚天血戰!”
他展開一卷染著墨跡的奏報,手指微微顫抖:“博望一役,陣亡將士十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重傷致殘者六萬八千五百七十三人,合計二十萬眾!按國朝撫恤定製:陣亡者,賜撫恤金一萬五千錢,永業撫恤田二十畝,眷屬免稅十年;重傷致殘者,賜撫恤金一萬錢,傷殘贍養田十五畝,免稅十年。僅此撫恤金一項,便需支付二十六億五千萬錢!”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開!縱然早有心理準備,許多朝臣仍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麵色劇變。
徐嶽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繼續陳述著冰冷的現實:“南陽五十萬俘虜、四十萬苦役之口糧轉運耗用;繳獲軍械改製之靡費;邊塞新增三十萬苦役之安置耗費;南陽、漢中及前線各軍重建、補充兵員、修繕城池之開支…林林總總,兵曹、倉曹、工曹預估,建安十五年歲出,恐逾四十億錢之巨!而歲入,縱然絲路關稅有所增長,河東鹽池、並州鐵冶竭力增產,樂觀估計,亦不過三十億錢上下!”
他最後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府庫現存之錢,經各曹支應南陽善後及前期開銷,僅餘十五億七千萬錢!杯水車薪!臣…臣懇請大將軍明鑒,此二十六億五千萬撫恤金,數額實在過於龐大,實難…實難一次支應!為社稷長遠計,為財賦運轉計,臣泣血懇請大將軍允準——分期支付!首期支付三成,餘者分三年…”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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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嶽的話被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打斷。聲音不高,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殿內因“分期”二字而起的細微騷動。王康緩緩起身,玄色袍袖拂過禦案,他目光如炬,掃視階下群臣,最終落在徐嶽身上。
“將士浴血沙場,埋骨博望原野之時,可曾想過‘分期’二字?”王康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傷殘袍澤,斷臂折足,餘生困頓之時,朝廷難道要告訴他們:‘汝之撫恤,需分期領取’?將士在前方流血,家眷在後方流淚!此非錢糧之困,乃國本之殤!失信於忠魂,寒心於三軍,則縱有金山銀海,何用之有?撫恤之金,必須即刻、全數、一文不少地發下去!此乃孤之鐵律,不容置喙!”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殿內回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徐嶽伏地,肩頭微微聳動,不再言語。許多武將如高順、趙雲、張遼等,雖肅立無言,但眼中皆有動容之色。
然而,現實如同冰冷的鐵壁,橫亙在前。程昱出列,這位老謀深算的軍師祭酒此刻也眉頭深鎖:“主公愛兵如子,體恤忠烈,臣等感佩!然徐金曹所言,亦是實情。二十六億五千萬錢,非十五億府庫可支。強行為之,則南陽重建、邊塞苦役口糧、軍械改製、官吏俸祿、育嬰常平諸事,立時斷絕!恐生大亂!”
難題如同絞索,勒緊了整個王朝的咽喉。死寂再次降臨。如何既要即刻支付天文數字的撫恤,又不至於讓整個國家機器瞬間停擺?
王康的目光緩緩掃過程昱、賈詡、法正,最終回到禦案之上。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
“錢,孤即刻要。府庫不足,則需另辟財源。孤有一策,名曰‘安國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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