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戲台兩側,發出慘白的光,把台上的紅氈布照得有些瘮人。
開鑼前,趙班主果然清場。後台除了楊三爺和順子,所有人都被趕到了台下。王慶生假裝跟著人群走,趁人不注意,繞到了戲台側麵。那裡有個堆放雜物的小棚子,棚子後頭有道縫隙,正好能瞥見戲台的後半部分。
他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是緊張,一半是莫名的興奮。棚子裡堆著破木板和廢戲服,一股黴味混著灰塵的味道。他從縫隙往外看,隻能看見戲台的一角,和通往後台的簾子。
鑼鼓點響了。先是急促的開場鑼,接著是沉緩的鼓點。王慶生聽過《包公斷陰》的調子,陰森森的,和其他歡快的二人轉曲子完全不同。這戲說的是包公夜審鬼魂,查明冤情的故事,唱詞裡儘是陰曹地府、牛頭馬麵。
楊三爺上場了。他扮的包公,黑麵長髯,蟒袍玉帶,在汽燈下確實威風凜凜。接著順子扮的鬼魂也飄了出來——他穿著白衣,臉上塗得慘白,兩腮卻抹著詭異的紅,走的是鬼步,輕飄飄的沒有聲響。
戲唱到一半,正是包公升堂審鬼的緊要處。楊三爺唱道:“分明是陽間作惡輩,死後陰司來喊冤——”尾音拖得長長的,在夜空中回蕩。
就在這時,王慶生看見了。
台上,在包公和鬼魂之間,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也穿著戲服,但不是包公的黑蟒,也不是鬼魂的白衣,而是一件暗紅色的戲袍,樣式古老,繡著已經褪色的金線圖案。人影的臉是煞白的,白得像塗了厚厚一層粉,卻沒有嘴——本該是嘴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空白。
它就那樣站著,站在楊三爺和順子之間,跟著他們的動作一起擺動。楊三爺抬手,它也抬手;順子轉身,它也轉身。但它的動作總是慢半拍,像影子,又像回聲。最詭異的是,它的嘴明明不存在,王慶生卻能“感覺”到它在唱——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聲音,無聲,卻又無比清晰,和台上兩人的唱詞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王慶生的血都涼了。他想移開眼睛,卻像被釘住了一樣,死死盯著那個白臉無嘴的人影。汽燈的光似乎暗了一下,戲台上的三個人影在晃動的光線裡扭曲變形。他看見楊三爺的額頭在冒汗,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看見順子的手在抖,抖得連水袖都在顫動。但他們還在唱,還在演,仿佛根本沒有看見,或者說,根本不敢看見那個多出來的“角兒”。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句唱詞都像鈍刀子割肉。王慶生感覺到冷,不是外頭的風寒,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棚子裡的黴味變得濃重,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鐵鏽,又像是……
血。
終於,鑼鼓點再次響起,這是收場的信號。台上的包公一拍驚堂木,唱出最後一句:“陰司自有公道在,送你輪回再投胎——”
汽燈突然同時閃爍了一下。
就在那一明一滅的瞬間,王慶生看見,那個白臉無嘴的人影,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朝他這邊“看”了過來。
沒有眼睛。那張白臉上本該是眼睛的位置,也隻有一片空白。但王慶生知道,它在看他。
然後燈光恢複,台上隻剩下楊三爺和順子,對著空蕩蕩的戲台鞠躬謝幕。那個紅袍白臉的人影,消失了。
台下的觀眾爆發出掌聲和叫好聲,渾然不知剛才台上發生了什麼。王慶生癱坐在棚子裡,渾身冷汗,手腳冰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回到戲班落腳的地方。
後台已經熱鬨起來。大夥兒都在卸妝收拾,說說笑笑的,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生。楊三爺坐在鏡子前,正用卸妝油擦臉上的黑油彩。順子在一旁喝水,手已經不抖了,但臉色還是不太好。
王慶生想開口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見趙班主正盯著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樣,仿佛看穿了他剛才做了什麼。
那天晚上,戲班的人睡得格外早。王慶生躺在通鋪上,睜著眼睛看屋頂的椽子。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猙獰的影子。他一閉眼,就看見那張白臉,那片空白的、沒有嘴的臉。
後半夜,他實在忍不住,悄悄爬起來,摸黑去了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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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箱都鎖著,戲服一件件掛在橫杆上。汽燈已經滅了,隻有一盞小油燈還亮著,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王慶生借著微弱的光,一件件看過去——黑蟒袍,白孝衣,青衣,花衫……都是尋常戲服。
然後,他在最角落裡,看見了一件暗紅色的戲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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