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鎧、須發花白的老將背手而立，久久凝視。
正是周亞夫。
他今年五十六歲，臉上刻滿風霜的皺紋，左頰有一道陳年刀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讓他的麵容平添幾分猙獰。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像兩口深潭，波瀾不驚。
“將軍。”副將王煥快步走進，抱拳道，“北疆軍已在城外十裡紮營，看旗號，是霍去病和韓猛兩部，兵力約六萬。他們正在挖掘壕溝，修築營壘，看樣子是要長期圍困。”
周亞夫頭也不回：“可曾試探性出擊？”
“派了三支百人隊，從東、西、南三門同時出擊。北疆軍反應極快，隻用騎兵遊弋攔截，不與我軍纏鬥。折損了二十餘人，無功而返。”
“嗯。”周亞夫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霍去病用兵，向來以快打慢，以動製靜。他知道我們城堅糧足，不會強攻，所以選擇圍困。這是陽謀。”
“那我們就……一直守著？”
“守著。”周亞夫轉身，走到長案後坐下，“守到朝廷援軍抵達，守到北疆軍糧儘退兵，守到……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傳令四門守將：第一，夜間值守加倍，防止敵軍夜襲；第二，所有床弩每日檢查，箭矢備足；第三，城中糧倉、武庫、水源，加派三倍兵力看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第四，從今日起，實行戰時配給，所有百姓按戶領糧，嚴禁囤積、私售。”
王煥一一記下，又遲疑道：“將軍，城中已有流言……”
“什麼流言？”
“說……朝廷已放棄河北，神策軍不會來了。還說將軍您……您死守真定，是為了給江南的兒子謀官，用全城人的命換周家富貴。”
周亞夫手一頓，茶盞停在半空。
半晌，他緩緩放下茶盞，臉上那道刀疤在燭火中微微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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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查流言源頭。查到之後，不必稟報，就地正法，懸首城門。另外——從府庫撥銀，今日起，守城士卒餉銀加倍，陣亡撫恤加三倍。戰事結束，所有守軍，無論生死，皆賞田十畝。”
王煥心中一凜：“將軍，這……府庫銀兩恐怕不夠。”
“不夠就從我周家私庫裡出。”周亞夫看著他，“王副將，你跟了我十二年，該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周亞夫一生，沒當過逃兵，沒丟過城池。今日守真定，不為朝廷封賞，不為周家富貴，隻為——”
他站起身，走到城防圖前，手指重重按在真定府的位置：
“這是河北門戶。真定一失，河北儘喪。河北一失，中原危矣。我守的不是一座城，是半壁江山。”
王煥肅然，抱拳：“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去辦！”
“還有，”周亞夫叫住他，“派人去城南大營，告訴劉參將：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大營一兵一卒不得擅動。若北疆軍攻營，死守待援。若北疆軍繞過……就讓他們繞。”
“讓他們繞？”王煥不解。
“城南大營三萬兵，是牽製，也是誘餌。”周亞夫眼中閃過精光，“霍去病若真繞過真定南下，必會分兵防備大營。屆時我們城內守軍出城，與城南大營內外夾擊，可斷其後路。他若先攻大營……攻城兵力就會削弱。所以，讓他選。無論他怎麼選，我們都占主動。”
王煥恍然，深深一躬：“將軍深謀遠慮！”
“去吧。”
王煥退下後，周亞夫重新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城中燈火稀疏。遠處城牆上，守軍的火把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在黑暗中倔強地燃燒。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邊軍小卒時，第一次守城。那座城很小，守軍隻有五百，胡人來了三千。他們守了七天七夜，箭射完了用石頭，石頭扔完了拆房子，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一百人。
但他守住了。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守城，守的不光是城牆，是人心。
人心不亂，城就不會破。
如今，他守真定，八萬守軍，半年糧草，高牆深池。
而對手，是那個短短半年就橫掃北疆、連破數城的北疆王劉睿。
“劉睿……”周亞夫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他聽說過這位王爺的事跡：分田免稅，善待百姓，軍紀嚴明，甚至……不殺降卒。
若在太平年月，這該是位明主。
可惜，生在亂世，各為其主。
周亞夫握緊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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