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真定北門。
一夜血戰的硝煙還未散儘，青石板路上血跡斑斑，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混合的刺鼻氣息。城門兩側的箭樓被火燒塌了半邊，殘破的梁木斜插著，幾麵殘破的軍旗垂在廢墟上，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蕩。
但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王煥站在最前列，身後是真定府還未逃離的大小官吏三十餘人，再往後，是數百名被“請”來的城內耆老、士紳。更遠處，上千百姓聚在街口，踮著腳張望，臉上交織著恐懼、好奇和一絲隱約的期待。
蹄聲自北而來。
先是十二騎玄甲斥候，馬速極快，如黑色閃電掠過城門，迅速控製城門內外要道。緊接著，三百重甲騎兵列隊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轟鳴，甲胄在晨光中反射著森冷的光。
然後才是那支隊伍。
劉睿騎著一匹純白駿馬，身披玄色繡金蟠龍披風，內著銀甲，頭戴紫金冠。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驕矜，反而帶著沉肅。左右兩側，趙千鈞、沈萬三等文臣騎馬相隨，再往後是千餘精銳親衛。
馬蹄踏過城門門檻的瞬間，劉睿勒馬。
他抬頭望向城門上方——那裡還掛著三盞紅燈，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燈籠紙已經被雨打濕破損，但骨架還在。
“取下來。”劉睿說。
親衛上前，小心地摘下燈籠，恭敬地捧到馬前。
劉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盞燈籠的竹骨架。竹條冰涼，上麵還有昨夜王煥親手係掛時留下的指紋印痕。
“這三盞燈，救了至少上萬條人命。”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若非王將軍深明大義，開城相迎，此刻真定城內，恐怕已是屍山血海。”
他看向王煥：“王將軍，辛苦了。”
王煥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不敢。”
“起來。”劉睿下馬，親手扶起王煥，又看向他身後跪了一地的官吏耆老，“諸位也都請起。”
人群戰戰兢兢地站起，不敢抬頭。
劉睿緩步走到城門洞中央，環視四周。他的目光掃過殘破的城牆、燒焦的房屋、街角還未清理乾淨的屍體，最後落在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百姓身上。
“真定的父老鄉親，”他開口，聲音通過改良過的銅喇叭傳開，“我叫劉睿，北疆來的。”
人群一陣騷動。
“昨夜這一戰，讓諸位受驚了。”劉睿繼續道，語氣平靜如話家常，“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城破了，有人死，有人傷，有人家宅被毀，有人親人離散——這苦，我知道。”
他頓了頓：“我七歲那年，北疆邊患，胡人破關南下，我親眼見過被劫掠的村莊，見過倒在路邊的屍體，見過哭瞎了眼睛的老婦人抱著兒子的殘骸。”
這段往事從未對人提起過。連趙千鈞都微微側目。
“所以我在北疆立誓：若有一日，我掌兵權，必不讓治下百姓再遭此難。”劉睿提高聲音，“四年，北疆無胡患；三年，海疆無寇擾。今日我來真定，不是來劫掠的，不是來屠殺的——是來還河北一個太平！”
他轉身，從趙千鈞手中接過一卷黃帛。
“念。”
趙千鈞展開帛書，朗聲宣讀：
“北疆王令：即日起，真定府及河北諸州縣，凡歸附之地，施行北疆法度。”
“一、赦免所有非罪大惡極之官吏兵卒，官留原職，兵可自選去留。”
“二、開倉放糧三日，城內百姓，無論貧富，每人可領粟米三鬥、鹽半斤。”
“三、凡戰死者，無論軍民敵我，皆由官府收殮安葬，親屬可領撫恤銀五兩。”
“四、嚴令北疆軍士：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強取財物，不得欺淩婦孺。違者，斬立決！”
“五、設‘鳴冤鼓’於府衙前，凡有冤屈、有軍士違令者，皆可擊鼓鳴冤，本王親審。”
一條條念下去，人群中的騷動越來越大。
當聽到“開倉放糧”“撫恤銀五兩”時，已經有百姓忍不住低聲哭泣。當聽到“鳴冤鼓”“親審”時，幾個耆老對視一眼，眼中有了光。
趙千鈞念完，收起帛書。
劉睿環視眾人：“話，我說了。能不能做到，諸位且看。但有一樣——若有人敢陽奉陰違，欺壓百姓，或是散布謠言，動搖人心……”
他手按劍柄，一字一頓：“我的劍，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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