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真定郡守府。
天還沒亮透,府門外就已經停滿了車馬。不是戰馬軍車,而是青幔小車、雙轅馬車,拉車的馬匹毛色油亮,鞍轡精致。車旁候著的都是青衣小帽的仆人,垂手肅立,連咳嗽都壓得極低。
府內,劉睿剛練完晨功。
他穿著簡單的練功服,額上還有細汗,正用布巾擦拭著手中的長劍。趙千鈞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名帖冊子,一一念著:
“辰時初,清河崔氏,來的是崔氏族長崔琰的次子崔明,帶從者十二人,禮單在此。”
“辰時二刻,博陵崔氏,來的是族老崔文遠,帶從者八人。”
“辰時三刻,範陽盧氏,來的是盧氏族長盧植的侄孫盧弘……”
名帖一張接一張,足足念了二十七張。幾乎河北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世家大族,都在今天派了人過來。
“都來了。”劉睿收起長劍,笑了笑,“動作挺快。”
“真定城破才兩天。”趙千鈞合上冊子,“他們就急著來表忠心,或者……探口風。”
“你覺得是哪一種?”
“都有。”趙千鈞道,“真定一戰,周亞夫敗亡,朝廷在河北的最後一支重兵覆滅。聰明人都看得出來,河北已經姓劉了。現在來,既是表態,也是想在新朝裡,占個好位置。”
劉睿點點頭:“讓他們在前廳等著,按來的先後順序,一家家見。每家……給一刻鐘。”
“會不會太短?”
“長了,他們會覺得有得談。”劉睿轉身走向內室,“短了,他們才知道,這不是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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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被臨時布置成了會客場所。
二十七家士族的代表被安排在三個相鄰的偏廳裡等候,茶水點心供應著,但沒人有心思吃。每個人都在豎著耳朵聽動靜——哪家先進去,談了多久,出來時臉色如何。
辰時整,第一家的崔明被請進正廳。
崔明三十出頭,白麵微須,穿一身天青色儒衫,腰間玉佩、香囊、荷包一應俱全,標準的世家公子做派。他進廳後,規規矩矩行了個長揖:“清河崔氏崔明,拜見王爺。”
劉睿坐在主位,沒穿王服,隻是一身簡單的墨色常服。他抬手虛扶:“崔公子不必多禮,坐。”
崔明在下首坐了半個椅子,腰背挺直。
“崔老先生身體可好?”劉睿問的是崔氏族長崔琰,清河崔氏的家主,今年七十有三,是河北士林的領袖人物。
“勞王爺掛念,家父身體尚可,隻是年事已高,不便遠行,特命晚輩前來拜見。”崔明應對得體,“家父說,王爺興義師,討不臣,解河北百姓於倒懸,崔氏一族,感念在心。”
客套話說完,轉入正題。
“王爺如今坐鎮真定,河北初定,不知……往後施政,有何方略?”崔明試探著問,語氣恭敬,但眼睛一直看著劉睿的表情。
劉睿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方略嘛,無非是安民、富民、強兵。與民休息,輕徭薄賦,這些崔公子應該都聽說過。”
“是。”崔明點頭,“那……不知王爺對士族,有何看法?”
來了。
劉睿放下茶盞,直視崔明:“士族詩禮傳家,教化地方,有功於社稷。這一點,本王從不否認。”
崔明麵色稍鬆。
“但是,”劉睿話鋒一轉,“有功,不等於可以恃功而驕,更不等於可以罔顧法度,兼並土地,壟斷仕途,視百姓如草芥。”
崔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崔公子,”劉睿語氣平和,但字字清晰,“本王要在河北推行的新政,有幾條,得先說清楚。”
“第一,土地。將推行‘限田令’,每人名下田產,不得超過規定數額。超額部分,官府按市價贖買,分給無地少地之民。”
“第二,仕途。將開‘河北特科’,士庶皆可參考,憑才學取士。原有官吏,需經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罷黜。”
“第三,賦稅。將重新清丈田畝,按實際田產征稅。以往那些瞞報、隱田的手段,行不通了。”
每說一條,崔明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三條說完,崔明的手已經在袖中微微顫抖。
“王、王爺,”他艱難地開口,“這些新政……是否過於……激進?河北士族,曆來安分守己,擁護朝廷,如今王爺新至,若行此策,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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