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夜。
神京西郊，鳳凰山下。
這裡原本是前朝一位親王的避暑山莊，依山傍水，亭台樓閣隱於蒼鬆翠柏之間。但如今，山莊外圍起了三丈高的石牆，牆頭插滿鐵蒺藜，牆下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樓。箭樓裡人影晃動，弓弩的寒光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山莊正門掛著匾額，上書三個鎏金大字：天工苑。
一輛運送木料的牛車吱呀呀駛到門前。趕車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車夫，裹著破舊的棉襖，雙手攏在袖子裡，凍得直哆嗦。
守門的龍驤衛上前查驗。兩個士兵掀開車上的油布，下麵是整整齊齊碼放的上等鬆木，散發著新鮮的樹脂味。
“令牌。”龍驤衛伸手。
老車夫從懷裡摸出一塊鐵牌遞上。鐵牌正麵刻著“工”字，背麵是一串編號。
龍驤衛仔細核對了令牌和通行文書，又繞著牛車轉了兩圈，這才揮手：“進。木料卸到三號庫房，卸完立刻出來。不許亂走。”
“是是是。”老車夫點頭哈腰，趕著牛車進了門。
天工苑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道路縱橫，分成了十幾個區域：冶煉區火光衝天，鍛造區錘聲叮當，木工區刨花飛舞，還有一片獨立的建築被高牆圍著，牆上連窗戶都沒有，隻有幾個黑漆漆的通風口。
老車夫趕著車，眼睛卻像鷹一樣掃視著四周。他的背佝僂著，步履蹣跚，但那雙眼睛——那是夜梟精銳“影子”才有的眼睛。
他叫周七，夜梟在神京的暗樁頭目之一。為了這次潛入，他偽裝成給天工苑運送木料的老車夫，已經整整送了三個月的貨。每次進來，他都在觀察，在記憶，在尋找那個傳說中的“墨先生”。
牛車在三號庫房前停下。兩個雜役上前卸貨，周七蹲在車邊，掏出煙袋鍋，看似悠閒地抽著煙。
煙袋鍋的銅頭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那是信號。
庫房陰影裡，另一個“影子”悄然現身——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天工苑雜役的灰布衣服。他快步走到周七身邊，假裝幫忙搬木料。
“人在哪裡？”周七低頭點煙，聲音壓得極低。
“西院，獨棟小樓。”年輕人同樣低聲回應，“有三道守衛：外圍龍驤衛，內圈太監，最裡麵……是墨先生自己設的機關。”
“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三次。四十歲上下，瘦高，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不說話，不和人接觸，吃飯都是太監送進去。”年輕人頓了頓，“但有天夜裡，我聽見他在樓裡……哭。”
周七手中的煙袋鍋頓了一下。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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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像是壓抑了很久的那種，很低，但聽得出來。”年輕人搬起一根木料，“還有，他實驗室裡經常傳出砸東西的聲音。上個月砸了一套新製的弩機，碎片從二樓窗口扔出來，差點砸到路過的太監。”
周七沉默片刻：“家人呢？”
“關在北邊‘靜園’，由八個龍驤衛日夜看守。墨先生的妻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才五歲。”
“好。”周七將煙袋鍋在地上磕了磕，“今晚子時，我會在西牆外接應。你想辦法摸清靜園的布防圖，畫出來。”
年輕人點頭，扛著木料進了庫房。
周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重新裝上一鍋煙，卻沒有點。
他在想那個會哭、會砸東西的墨先生。
一個被囚禁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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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真定郡守府。
劉睿看著夜梟剛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
密報上詳細描述了天工苑的布防、墨離的日常、以及他家人的關押情況。最後一行字用朱筆標注：“墨離精神狀態不穩，似有掙紮。其對龍驤衛送去的圖紙常作修改，拖延交付。二皇子已三次派人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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