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巨鹿原上的廝殺聲已經平息，隻有零星的火把在戰場上移動——那是北疆軍的收屍隊，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中翻找尚未斷氣的傷員，區分敵我，收斂袍澤。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著早春夜露的潮濕，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腐臭。
霍去病沒有回營。他騎在馬上，由親兵舉著火把照亮，緩緩巡視著戰場。鐵甲上濺滿血汙，披風撕裂多處，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昨天與龍驤衛纏鬥時留下的，已經草草包紮，但每動一下還是鑽心地疼。
他不覺得疼，隻覺得累。
三天血戰，十二萬北疆軍對陣十五萬朝廷軍，殲敵六萬，俘虜四萬，己方傷亡一萬二——從數字上看，這是場大勝。但當他看著戰場上那些年輕的屍體，看著那些被戰馬踏碎的殘肢，看著那些到死還握著武器的雙手，他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
隻有沉重。
“將軍，”副將策馬趕來，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憂慮，“俘虜營那邊……有點不對勁。”
“說。”
“今天早上開始，陸續有俘虜出現發熱症狀。起初以為是傷口感染，但人數越來越多，現在已經有上百人。而且……”副將壓低聲音，“不是傷口發熱，是全身發燙，臉上、身上開始出紅疹。”
霍去病心中一凜：“帶我去看。”
俘虜營設在戰場西側一片空地上，用木柵欄臨時圍起，裡麵擠滿了四萬降卒。北疆軍隻派了三千人看守——按照慣例，敗軍士氣已潰，又有嚴密的崗哨，本該萬無一失。
但當霍去病騎馬來到營外時，看到的景象讓他眉頭緊鎖。
柵欄內，許多俘虜蜷縮在地上，痛苦呻吟。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他們臉上、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疹，有些已經化膿潰爛。空氣中除了血腥味，還多了一種詭異的甜腥氣——那是高熱病人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什麼時候開始的？”霍去病問看守營地的校尉。
“昨天半夜就有零星幾個，末將以為是著涼。但今天早上人數暴增，而且症狀都一樣：高燒，出疹，喉嚨腫痛。”校尉臉上也帶著不安，“軍醫來看過，說……說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痘疫。”
痘疫。
這兩個字像冰水澆頭，讓霍去病渾身一冷。
他想起了王爺的警告，想起了夜梟截獲的情報，想起了二皇子那瘋狂的“瘟疫計劃”。
“立刻封鎖營地！”他厲聲下令，“所有接觸過俘虜的士兵，全部隔離！看守營地的人，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出！”
“是！”
“還有，”霍去病調轉馬頭，“帶我去看看繳獲的物資，尤其是那些丟棄的衣物、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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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獲物資堆積在戰場北側，像座小山。主要是兵器、甲胄、糧草，還有大量朝廷軍潰逃時丟棄的隨身物品——包裹、衣物、水囊，甚至還有金銀細軟。北疆軍的輔兵正在分門別類清點，準備運回真定。
霍去病下馬，走到那堆衣物前。
火把的光照下，粗看沒什麼異常。但當他用劍尖挑起一件棉襖時，鼻子動了動——有種淡淡的、奇怪的甜膩味。他又挑了幾件，有的味道明顯，有的幾乎沒有。
“這些衣物是哪來的？”他問負責清點的軍官。
“回將軍，大部分是從戰場上撿的，也有從俘虜身上收繳的。”軍官答道，“按規矩，完好的可以清洗後分給輔兵或難民，破損的拆了做繃帶。”
霍去病蹲下身，仔細檢查那件有甜膩味的棉襖。棉絮裡，隱約能看到一些暗黃色的斑點，像是……乾涸的膿液。
他站起身，臉色鐵青：“傳令：所有繳獲的衣物、被褥、皮革製品，全部集中，就地焚燒。一件不留！”
“將軍，這……”軍官心疼了，“這可都是好東西，燒了太可惜……”
“燒！”霍去病一字一頓，“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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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士兵們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隻能將那堆積如山的衣物被褥拖到空地上，澆上火油，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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