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廓已然躍然紙上。圍觀的丫鬟婢女們早已看得呆住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羨。她們平日伺候的女眷,或請過名家畫師入府,但極少有人能像眼前這位窮書生般,寥寥數筆竟已如此肖似,更蘊含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河埠頭上原本嘈雜的人聲似乎也靜了許多,不知不覺間已圍攏了一圈看客,都是被這奇景所吸引——街頭畫像本就稀罕,畫得如此之快又好,更是聞所未聞!
此時,崔?換過一支更細的筆,蘸以純淨的清水調和赭石、藤黃,隻在女子的顴骨、鼻梁兩側輕輕敷染,瞬間提亮氣色;又在眼瞼、唇瓣點染上淡淡朱膘。那一點微紅落在唇上,清麗的麵龐刹那間增添了一分健康的生氣與一種不動聲色的嬌豔,更突出了那份隱含的倔強神采。隨後,他以淡墨勾勒發際線,用飽含水分、深淺變化的墨線快速鋪染出發髻的烏黑豐盈,又在鬢角耳旁細細描繪幾縷飄拂的碎發。
重點在那一雙眼睛。崔?屏住呼吸,筆尖蘸取一點精研的、仿佛摻入了星辰之光的濃墨,在那已勾勒好的眼球中精心點下瞳孔!兩點墨光落下,素琴那原本含著的、清澈透亮又帶著某種韌性光芒的神采,被瞬間點燃放大。畫中女子的眼神刹那間“活”了過來!仿佛真的穿透紙麵,帶著一絲含蓄的審視、一份堅定的自我,坦然而又隱忍地望著這個世界。
頭部完成,神態已成。崔?並未在衣飾上過多雕琢,隻以濃淡相間的靛青線條,簡練有力地幾筆勾出女子端坐時秀頸下的衣領輪廓和肩膀手臂的大致形態,線條流暢而富有力度。素琴身上那件湖藍色半臂的溫潤光澤,竟也在這簡約幾筆中有了暗示。
擱筆。提款。時間是“慶曆二年冬月十九午時”。落款“襄陽崔?皓月於汴京州橋試筆”。
整個過程流暢若風行水上,精準如庖丁解牛。從取筆到完成,恰好半個時辰!
素琴在同伴的小聲提醒下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當那幅小像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她眼前時,她整個身體猛地一震!杏眼先是瞪得溜圓,隨後迅速被一層洶湧的水汽模糊了視線。
“這…這……這真是婢子嗎?”她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置信。畫中的人如此清晰,眉目宛然,但比她每日攬鏡自照時所見更多了一分沉澱的力量,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清冽孤高!尤其那眼神——她從未想過,他人筆下的自己,竟能映出心底深處最不願被人知曉的、對抗命運的棱角!
“像!太像了!”旁邊的丫鬟們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紛紛驚呼,“素琴姐姐,這畫兒把你畫得比平日裡還好看了!”
“神了!真是神了!”
“那眼睛……簡直像會說話一樣!”
素琴激動得語無倫次,隻覺臉上發燙,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幾乎要躍出來。她再也抑製不住,霍地一下解開了腰間那個繡工精良的鵝黃色錦緞小荷包,將裡麵所有的東西儘數倒在崔?那張鋪著字畫的包袱皮上!
嘩啦一聲。
一枚約值百文的小銀錁子!
還有幾十枚光亮的銅錢!
這幾乎是她攢了許久的全部私房!
“相…相公!”素琴的聲音帶著激動過後的微啞,努力維持著最後的禮數,對著崔?深深一福,眼眶裡含著的淚水終於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大恩不言謝!畫中真意,婢子…婢子感懷不儘!小小敬意,實在不足掛齒,萬望相公務必收下!隻恨婢子身無長物……”她話語真摯無比,那份巨大的衝擊和震撼,以及對畫中捕捉到的那份自我的深刻觸動,遠遠超出了銀錢的範疇。
崔?也被她這毫不掩飾的巨大情緒和傾囊而出的舉動震了一下。他原以為對方隻會給些象征性的酬勞,或是主家打賞的散錢。此刻這散落在包袱皮上的銀錢,分量遠超街頭字畫價格百倍!他並非貪財之人,但這份沉甸甸的感激,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技藝的價值。
他忙起身側過一步,避開了這一禮,聲音依舊平靜:“舉手之勞,姑娘不必如此。些許畫技,能得姑娘喜愛,便是酬勞了。”他頓了頓,“這酬金…確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素琴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明亮堅定,帶著一種釋放後的酣暢和感激,“相公莫要推辭!此畫於婢子,勝卻珠玉!還請笑納!”她又福了一禮,不等崔?再言,便紅著眼圈對同伴們使了個眼色,幾個少女會意,迅速簇擁著還沉浸在巨大情緒中的素琴,將那幅墨跡尚潤的畫像仔細卷好護在懷中,對著崔?再次齊齊行了一禮,便如一陣煙霞般,迅速彙入了州橋邊熙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陣淡淡的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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