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內外,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那並非單純的緊張或恐懼,而是一種肅殺與期盼交織的、沉甸甸的凝滯。
坊間流言似有似無,朝堂之上眼風暗遞,連東西兩市的喧譁都彷彿壓低了幾分,每個人都在某種巨大的、未明的壓力下屏息等待著什麼。
而遠離京畿繁華的杜家村,在這表麵的鄉野寧靜與雞犬相聞之下,無形的弦早已繃緊至極限,每一縷風過竹林,每一片葉落溪麵,都似乎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顫音。
侯君集與張亮,在窮途末路與不甘心的驅使下,在世家餘孽們提供的、足以令人瘋狂的金銀財貨和那些如影子般隱匿的死士支援下,終究還是咬牙踏上了那條不歸之路。
與其在日漸收攏的羅網中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審查的利劍懸落,不如傾儘所有,搏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萬一”。
他們憑藉著多年軍中經營的殘存人脈,小心翼翼地聯絡了少數自認可靠、且同樣身負罪責或握有致命把柄的軍中舊部,東拚西湊,終於聚集起百餘名刀頭舔血的悍勇死士。
這些人,或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或是被足以顛覆人生的重利所誘,眼神裡混濁著貪婪與凶戾。
行動計劃堪稱周密而瘋狂:趁著濃重夜色,分作數股,一路利用世家提供的、外表斑駁如尋常漁舟的隱秘小船,悄無聲息地沿蜿蜒水道滲透;
另一路則偽裝成販運山貨的商隊、或拖家帶口的逃荒流民,從陸路險僻小徑迂迴潛入。
約定於子時三刻,在杜家村外圍的指定山林匯合,然後如淬毒的匕首,同時發動,直刺心臟——那座臨水而築、看似毫無防備的雅致小築。
目標明確至極:不惜一切代價,擊殺或生擒那位居於其中的天下至尊!
然而,可悲亦復可笑的是,他們自認為隱秘無比的一切動向。
從最初暗中忐忑聯絡舊部、到忐忑籌集兵器糧秣、再到分批潛行時那自以為高明的偽裝,幾乎都在程咬金和尉遲恭共同織就的、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監控之下。
那些他們反覆勘察後認定的“有機可乘”的偏僻路徑,那些他們暗中標記的“疏於防範”的巡邏間隙與崗哨盲點,無一不是對方心佈置、塗抹了糖的致命餌。
他們如同撲火的飛蛾,對著那點虛幻的亮振翅而去,卻不知自己早已落獵手冰冷的凝視之中。
子時將至,天地墨染。濃的烏雲徹底吞噬了殘月與星,夜稠得化不開。
帶著深秋寒意的夜風穿過山穀,掠過禿的枝椏,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更添幾分森。
杜家村臨水小築的燈火大多已然熄滅,隻有主屋二樓的一扇窗欞後,還出一點微弱而昏黃的暈,搖曳不定,彷彿主人秉燭夜讀後已然倦怠安寢。溪流兀自潺潺,山林死寂如墳。
侯君集一束黑,宛如融了竹林最深沉的影裡,與旁麵蒼白的張亮一同潛伏。
後,是數十名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的銳死士,隻有他們偶爾轉的眼珠,在絕對的黑暗中反出狼一般幽綠而飢的。
就在方才,他們已“順利”地掉了外圍兩個看似鬆懈、哈欠連天的“巡邏哨”(那不過是程咬金故意留下的、會慘的餌),過程順利得讓侯君集久經沙場的心底掠過一本能的疑慮,但目標近在咫尺的與絕境求生的狂熱,瞬間倒了這疑慮。
眼看那靜謐的小築手可及,侯君集心中那扭曲的興愈發熾烈,奔流,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率領千騎玄甲,於萬軍之中突擊敵營、斬將奪旗的崢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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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亮則恰恰相反,他心跳如撞鼓,在死寂的夜裡自己都能聽見那怦怦的巨響,手心膩膩的全是冰涼的冷汗,目不控製地四逡巡,總覺得那黑暗裡藏著無數眼睛。
“行!” 侯君集下最後一不安,從牙裡出這兩個字,右手猛地向下一揮。
令下,人!數十道黑影瞬間離了環境的束縛,如同從地獄裂隙中竄出的鬼魅,從藏的竹林、深草、溪畔嶙峋的怪石後激而出!
作迅疾如風,卻又帶著詭異的安靜,隻有袂破風的輕微悉索和鞋底過泥土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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