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尾巴”後的行程,多了幾分刻意繞行的曲折與加倍的小心。
蘇俊朗一行人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著傷口,收斂著氣息,在皖豫交界處的群山中艱難穿行。
方向依然堅定地指向東南,但每一步都帶著對未知的警惕和對“身份”問題的沉重思量。
然而,大自然的畫卷,卻在他們執著的前行中,悄然變換了色調。
離開河南那片被戰火與饑荒反複蹂躪的黃土丘陵,進入皖南地界後,仿佛穿越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空氣變得濕潤起來,呼吸間少了那份刮擦喉嚨的乾燥塵土味。
天空似乎也更高遠些,雖然依舊是春日的多雲,但雲隙間漏下的天光,都顯得清亮了幾分。
山,不再是北方那種粗獷、裸露、帶著刀劈斧鑿般棱角的形態。
皖南的山,是連綿的,柔和的,層層疊疊,由深及淺的綠,如同用最細膩的筆觸反複渲染而成。
山體覆蓋著茂密的森林,以鬆、杉、竹為主,間或能看到一片片淡綠或鵝黃的樹冠,那是正在萌發新葉的闊葉林木。
山間時常雲霧繚繞,絲絲縷縷,如同仙子的裙帶,纏繞在青翠的峰腰,平添幾分靜謐與神秘。
戰亂的痕跡,在這裡變得模糊而稀少。
不再有大規模軍隊經過的踩踏與焚燒,廢棄的村落也偶有遇見,但更多的是寧靜。
官道幾乎消失,隻剩下蜿蜒於山脊、河穀的羊腸小道,路旁時而可見小小的土地廟或山神龕,香火早已斷絕,石像沉默。
人煙極其稀少,往往行走大半日,也遇不到一個行人,隻有鳥鳴蟲啁,溪流淙淙,以及風吹過竹海鬆濤的沙沙聲。
這種寧靜,並未讓蘇俊朗放鬆警惕,反而讓他更加仔細地觀察。
他注意到,偶爾在山坳向陽處,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被精心整理過的梯田,雖然麵積不大,但田埂整齊,蓄著淺淺的水,映著天光。
有些田裡甚至已經泛起點點新綠,那是早稻的秧苗。
這證明,這片看似與世隔絕的山野,依然有人在此生息,以一種極其頑強而低調的方式,維係著農耕文明的微光。
“這裡……好像不太一樣了。”
王栓子忍不住低聲說道,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確認空氣中那股陌生的、混合著植物清香和泥土芬芳的氣息。
李一手也頷首:
“山清水秀,地氣也潤。
若是太平年月,倒是個隱居的好去處。”
張鐵匠默默看著那些小塊梯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農人後代的熟悉與感慨。
“丁三”和“戊五”則似乎對這樣安寧的環境有些不適,他們的警惕並未因景色優美而降低,反而更加注意傾聽風中可能異樣的聲響。
蘇俊朗躺在擔架上,目光掠過層層疊疊的翠色峰巒,胸中那股一直緊繃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氣息,似乎也被這潤澤的山風滌蕩得淡了一些。
但心底那份尋找“實驗田”的渴望,卻愈發清晰和灼熱起來。
這一日,他們沿著一條越來越細、水聲卻越來越清晰的山溪,向大山深處跋涉。
溪水清澈見底,卵石累累,偶爾能看到小魚倏忽遊過。
兩側山坡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仿佛要將外界的一切紛擾徹底隔絕。
就在他們懷疑是否走錯了路,前方已無通行可能時,山勢豁然開朗。
溪流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衝積出一片不大的、狹長的河穀平地。
平地一側是繼續向東南延伸的幽深山穀,另一側則是較為平緩的、向南延伸的山坡。
山坡上,依稀有開墾過的痕跡,形成幾層窄窄的梯田。
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在河穀平地的儘頭,背靠著一片茂密的風水林,錯落分布著二十幾戶人家。
那是一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村落。
房屋是典型的皖南山居樣式,白牆黛瓦(但多數牆皮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的土坯或石塊),馬頭牆的線條簡潔甚至有些歪斜。
房屋分布疏朗,之間是菜畦和竹籬。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需數人合抱的老樟樹,枝葉如蓋,樹下丟著幾個磨得光滑的石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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