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自浙西帶回的消息,在楓樹坳核心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周鐵鷹這支義軍的潛在合作可能,意味著“新家園”的理念正在悄悄播散,這讓蘇俊朗既感振奮,也倍覺壓力——
理念的傳播意味著更多的目光與責任。
而就在陳墨歸來後數日,一個意外訪客的出現,讓這種“目光”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
那是個細雨霏霏的午後,了望哨的民兵發現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沿著進山的崎嶇小路艱難跋涉。
他背著沉重的書箱,青衫雖已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十分整潔,頭戴方巾,身形瘦削,麵有風霜之色,但眼神清亮,步履堅定。
他不像是迷路的旅人,倒像是專程尋訪而來。
“站住!
來者何人?”
哨卡後的民兵警惕地喝問,手中的弩箭已抬起。
年輕人停下腳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不慌不忙地躬身一禮,聲音清朗:
“在下徐明遠,吳江人士。
遊學途經此地,聽聞山中有一處世外桃源,鄉民自治,頗有古風,特來拜訪請教。
不知可否通傳主事之人?”
言辭文雅,禮節周全,但“世外桃源”、“鄉民自治”這幾個詞,卻讓哨兵心頭一緊——
這話裡話外,顯然對楓樹坳有所耳聞。
民兵不敢怠慢,一麵將徐明遠暫時安置在哨卡旁的草棚內等候,一麵火速派人向蘇俊朗報信。
“讀書人?
專程來訪?”
蘇俊朗接到消息,眉頭微蹙。
亂世之中,一個書生獨自深入皖南山區,本就蹊蹺,還指名道姓要見“主事之人”……他沉吟片刻,對前來報信的王栓子道:
“先請到祠堂偏廳,我隨後便到。
讓李師傅和趙老伯也過來,小心戒備,但莫要失禮。”
片刻後,在祠堂偏廳,蘇俊朗見到了這位不速之客。
徐明遠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目疏朗,氣質沉靜,雖身處簡陋山鄉,麵對周圍隱隱的戒備目光,依舊從容自若。
他也在打量蘇俊朗,目光在蘇俊朗微瘸的腿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落到他臉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晚生徐明遠,冒昧來訪,打擾蘇先生了。”
徐明遠再次躬身行禮,這次直接點出了蘇俊朗的姓氏。
“徐先生客氣了。
荒山野嶺,不知徐先生從何得知此地,又為何事而來?”
蘇俊朗還禮,開門見山。
徐明遠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邊角已磨損的手抄冊子,雙手奉上:
“晚生遊學四方,好訪查民生疾苦、地方利弊。
月前在浙西,偶遇一位周姓義士,相談甚歡。
周義士提及,皖南山中有一奇人,倡‘科技興邦、教育立國、藏兵於民’之論,行務實救民之事,心甚向往。
又提及一位陳先生曾往訪,言論精辟。
晚生不才,受業於昆山顧亭林先生門下,嘗聞先生教誨‘經世致用’、‘實地考察’。
今見蘇先生此處景象,心有所感,故不揣冒昧,特來請教。”
蘇俊朗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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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亭林,便是明末清初大儒顧炎武!
此人提倡“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力主實證學風,反對空談性理,是“經世致用”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弟子,竟然找到了這裡!
而且是通過周鐵鷹和陳墨這條線!
這傳播速度,超乎他的預料。
他接過那本手抄冊,翻開一看,竟是顧炎武《日知錄》部分篇章的摘抄,字跡工整,間有批注,見解不俗。
這既像是投名狀,也像是一種學理上的“拜帖”。
“原來是亭林先生高足,失敬。”
蘇俊朗神色鄭重了許多,
“山野之人,些微嘗試,不敢當‘請教’二字。
徐先生既來,不妨直言。”
徐明遠見蘇俊朗態度誠懇,並無一般山野豪強或隱士的倨傲或避世之態,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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