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回到縣城館驛的這幾日,可謂是坐臥不寧。
蘇俊朗那邊“需與眾人商議”的托辭,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他派隨從去楓樹坳口探問,每次都被客客氣氣地攔下,回複依舊是“正在商議,請天使稍待”。
這種軟中帶硬的拖延,讓久居官場、慣看臉色的趙主事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意味。
他意識到,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的“蘇先生”,絕非易與之輩,之前的“惶恐”與“恭順”,恐怕多半是故作姿態。
不能再等下去了。
朝廷催逼甚緊,馬閣老那邊還等著回話,在這窮鄉僻壤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風險。
趙明遠決定攤牌。
他再次遞帖,要求與蘇俊朗進行“正式會談”,言明此事關乎“國體”,不容久拖。
這一次,會談的地點設在了楓樹坳的“議事堂”。
氣氛與上次偏廳小宴截然不同。
堂內燈火通明,蘇俊朗端坐主位,左側是徐明遠、胡大刀,右側是石德厚、張鐵匠,王栓子立於門口,儼然一副正式會晤的架勢。
連“山”與“林”也如門神般,肅立在議事堂大門兩側,雖未持械,但那沉凝如山的氣勢,已讓趙明遠帶來的隨從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趙明遠帶著書辦步入堂內,目光掃過這陣仗,心中更是一沉,臉上卻強自鎮定,擠出一絲官場慣有的笑容:
“蘇先生,諸位,數日不見,別來無恙?
不知前日所議之事,貴坳商議得如何了?”
他刻意省略了“遊擊將軍”的稱謂,直接點明主題。
蘇俊朗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伸手示意趙明遠在客位坐下,語氣平靜無波:
“有勞趙主事掛心。
此事關係我楓樹坳上下千餘口身家性命,蘇某與諸位鄉老連日商議,不敢不慎。”
趙明遠耐著性子:
“哦?
但不知結果如何?
朝廷天恩浩蕩,破格擢拔,此乃光宗耀祖之良機,蘇先生切莫自誤啊。”
話語中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蘇俊朗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趙明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承蒙朝廷看重,趙主事辛苦奔波。
然,蘇某與楓樹坳全體鄉親,恐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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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萬沒想到對方竟敢如此直接拒絕!
他霍然起身,臉色漲紅:
“蘇先生!
你……你這是何意?
莫非真要抗旨不遵,自絕於朝廷嗎?”
他身後的書辦也嚇得臉色發白。
徐明遠輕咳一聲,接口道:
“趙主事息怒。
非是抗旨,實是……不敢奉詔。”
“不敢?
有何不敢?”
趙明遠強壓怒火,厲聲質問。
蘇俊朗示意徐明遠稍安,自己則不疾不徐地說道:
“趙主事,明人麵前不說暗話。
朝廷授此虛銜,無糧無餉,無非是想讓我等在這皖南山中自生自滅,若能牽製些許清虜,便是意外之喜,若不能,於朝廷亦無損失。
是也不是?”
趙明遠被說中心事,一時語塞。
蘇俊朗繼續道:
“至於索要技藝,美其名曰‘獻於朝廷以禦強虜’。
然則,以如今南京朝局,黨同伐異,文武離心,糧餉匱乏,軍令不行。
縱有神兵利器,入此泥潭,恐非但不能禦敵,反成權貴傾軋、武將擁兵自重的籌碼,最終資敵而已。
前車之鑒,殷鑒未遠!”
他指的是南京朝廷接收了各地“忠義”人馬和物資後,往往內耗殆儘的前例。
趙明遠臉色由紅轉青,手指顫抖地指著蘇俊朗:
“你……你大膽!
竟敢非議朝政,誹謗大臣!”
“非是誹謗,乃是實情。”
蘇俊朗語氣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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