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集結力量,再圖後計。”
他的話很簡略,但信息量足夠大。張謙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粗糙的陶碗邊緣。信都失陷,呂翔叛變,逢紀殉職……這些消息,每一個都像重錘,敲打在他心頭。
他當然明白“斷後”在眼下的局勢中意味著什麼,也明白“再圖後計”是何等渺茫。但他更清楚,自己這座小城,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原來……竟已至此……”張謙喃喃道,聲音發乾。他端起酒碗,這次沒有猶豫,仰頭將碗中渾濁的酒液一飲而儘,仿佛想用這劣酒的辛辣,衝散心頭的寒意和苦澀。重重放下碗,他看向袁熙,眼神複雜,有同情,有憂慮,也有一絲深藏的不安——為這座小城,也為他自己的命運。
“公子欲往中山……辛別駕坐鎮盧奴,頗有才乾,中山郡也算殷實,或可倚靠。”張謙斟酌著詞句,“隻是……此去一路,經安鄉、深澤、魏昌,方至盧奴。公子還需……多加小心。”
他這句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沿途州縣態度不明,前路未必順利。
“多謝縣令提醒。”袁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拿起筷子開始進食。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粟米飯,每一片醬菜,都細細咀嚼。他知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吃不到這樣一頓安穩的熱飯了。
袁尚也默默地吃著,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外,又看看兄長。
宴席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張謙也未再多問,隻是吩咐衙役準備袁熙所需的糧草飲水。數量不多,但足夠這支殘軍兩三日的消耗。
離開縣衙時,已是午後。陽光斜照,將縣衙破舊的影子拉得很長。袁熙站在階前,對送出來的張謙拱手:“今日叨擾,多謝縣令。糧草交割後,我軍便出城紮營,明日一早啟程。”
“下官惶恐。已命人加緊準備,稍後便送至城外。”張謙連忙還禮,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公子……保重。”
袁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回到城外營地時,張謙承諾的糧草已經開始運送過來。數量確實有限,主要是粟米、麥豆和一些粗鹽,裝在十幾輛破舊的大車上,由民夫推著,吱吱呀呀地送到營地邊緣。獨眼老校尉立刻帶著人上前,用他那杆破秤,一絲不苟地清點、稱量、接收,然後分發給各隊。
營地已初步安定下來。鍋灶架起,炊煙嫋嫋。領到糧食的士卒們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忙著生火做飯。雖然依舊是摻著野菜麩皮的稀粥,但至少是熱的,是新的糧食煮出來的。
袁熙巡視了一圈營地,查看了傷員的安置情況——王二狗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又詢問了崗哨布置,確認無誤後,才回到親衛們為他簡單收拾出來的一小片乾淨空地。這裡鋪了些乾燥的蘆葦,算是個臨時歇腳處。
袁尚跟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兄長身邊的蘆葦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二哥,張縣令那話……沿途州縣,怕是都靠不住了。咱們就這麼直接去中山?萬一……”
“沒有萬一。”袁熙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穩,“中山是我們唯一能去的地方。辛毗是父親舊部,中山郡治堅固,糧草充足。隻有到了那裡,我們這些人才能喘口氣,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
他看向袁尚,目光銳利:“顯甫,事到如今,瞻前顧後沒有用。我們隻能往前闖。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也得闖過去。因為回頭,就是死路。”
袁尚被兄長眼中那股決絕的光震懾,愣了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知道二哥說得對。從信都逃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們就隻有一條路了——往北,去中山,找到辛毗,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兄弟二人不再交談,默默地吃著親兵送來的、和普通士卒一樣的稀粥。粥很燙,粗糙的穀物摩擦著喉嚨,但他們吃得很乾淨。
夜幕降臨,營地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巡邏兵士的腳步聲,和火堆燃燒的劈啪聲。疲憊不堪的士卒們很快沉入夢鄉,即使身下隻是堅硬冰冷的土地。
袁熙靠坐在一塊石頭上,沒有立刻入睡。他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那裡,是中山的方向。辛毗……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反複咀嚼。是忠是奸?是友是敵?明日之後,便將見分曉。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無論如何,明天,他們必須繼續前進。
夜色,在星光和隱約的蟲鳴中,緩緩流淌。
次日,又是一個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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