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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在這裡徹底失去了作用。
第一輛糧車在進入樹林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左側輪子就卡進了一道被荒草掩蓋的土溝裡。拉車的兩匹駑馬嘶鳴著,奮力前蹬,蹄子刨起大團的泥土和草根,但車輪紋絲不動。車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
“推!用力推!”趕車的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疤,此刻正漲得通紅。他跳下車,雙手抵住車板,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幾個士卒跑過來,有的推車,有的抬輪,有的用肩膀頂住車架。眾人齊聲呼喝,脖子上血管凸起,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頭、臉頰、脖頸淌下,浸透了早已濕透的單衣。
“一!二!三——!”
“轟隆”一聲悶響,車輪終於從溝裡掙脫出來。但左側輪子的輻條斷了兩根,輪圈也明顯變形,轉動時發出不規律的“哢噠”聲,每轉一圈,車身就劇烈地顛簸一下。
“不行了!”車夫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這輪子撐不了多久!”
袁熙策馬過來,看了一眼那輛破車,又看了看車上堆得滿滿的麻袋——那是他們僅存的部分糧草。
“把糧食分出來。”他聲音平靜,“每人能背多少背多少。剩下的……扔了。”
“扔了?!”車夫瞪大眼睛,“公子,這可是——”
“扔了。”袁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車走不了,糧就帶不走。背在身上,至少還能活命。”
他說完,調轉馬頭,繼續向前。身後傳來麻袋被拖拽、割開的聲音,以及士卒們低聲的抱怨和歎息。一袋袋粟米、麥粉被倒出來,倒進樹林裡,倒進土溝裡,倒進一切可以傾倒的地方。黃白色的糧食灑在黑褐色的泥土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有士卒偷偷抓了幾把塞進懷裡,更多的隻是默默看著,眼中充滿了不舍和絕望——那是活命的糧食,如今卻要像垃圾一樣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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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繼續在林間穿行。
沒有了車輛,行進速度反而快了一些。但代價是巨大的。重傷員無法再躺在車上,隻能由同伴背著、抬著、或者攙扶著走。呻吟聲、哭泣聲、壓抑的痛哼聲,在林間回蕩,像一群瀕死的野獸在哀鳴。
王二狗——那個左腿受傷化膿的年輕士卒——被兩個同鄉架著,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傷腿完全不敢著地,每被拖動一次,就疼得渾身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湧出,浸濕了頭發,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但他沒有叫出聲,隻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滲出血來。
“二狗,撐住!”架著他左臂的同鄉是個黑臉漢子,叫李大牛,嗓門粗啞,“馬上就到河邊了!過了河,咱就能歇著了!”
王二狗艱難地點頭,他想說“我撐得住”,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暮色漸濃。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樹林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地麵上隻剩下斑駁的、模糊的光影。氣溫開始下降,但那種悶熱黏膩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因為汗水的蒸發而變得更加難受。
蚊蟲從草叢中、從水窪裡飛出來,成群結隊地撲向這支散發著汗臭和血腥味的隊伍。它們叮在裸露的皮膚上,叮在傷口上,吸吮著血液,留下一個個紅腫的包。士卒們不停地揮手驅趕,但無濟於事,劈啪的拍打聲此起彼伏。
“點火把!”袁尚的聲音從前隊傳來,“注意隱蔽!別讓火光傳太遠!”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枯樹枝裹上浸了油脂的破布,點燃後發出劈啪的響聲和刺鼻的煙味。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一張張疲憊、肮臟、寫滿痛苦的臉。光影在樹乾上、在人臉上晃動,像一群在幽冥中遊蕩的鬼魂。
趙三走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布滿血汙和塵土的臉,額角的傷口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時不時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撥開草叢,或者用腳試探地麵的虛實。
他在尋找那條坊間傳說中的“滹沱河故道”——一條已經乾涸多年的古河道,地勢相對平坦,隱蔽,是繞過扶柳城的最佳路徑。
“這邊!”趙三忽然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找到了!”
眾人循聲望去。前方樹林忽然變得稀疏,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凹陷的溝壑。溝底沒有水,隻有龜裂的泥土、裸露的卵石、以及大片枯死的蘆葦。蘆葦杆子細長、枯黃,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如同竊竊私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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