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脫下外袍，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還沒送到唇邊——
“報——！”
一聲淒厲、嘶啞、幾乎變了調的喊聲，像一把利刃，猛地撕裂了府邸的寧靜，也刺穿了袁熙短暫的疲憊。
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一個渾身是泥、盔歪甲斜的騎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臉上沾滿塵土和血汙，嘴唇乾裂起皮，眼中布滿血絲，身上的皮甲破損多處，露出裡麵被汗水浸透又乾涸、結成硬殼的單衣。他一衝進來，就“撲通”一聲癱跪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袁熙的心猛地一沉，手中茶杯一抖，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燙得他手背一縮，茶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濺，熱水在地麵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但他此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地上那個幾乎脫力的信使。
“幽……幽州……”信使終於緩過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幽州急報……”
袁熙一個箭步衝上去，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一把抓住信使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信使痛得悶哼一聲：“幽州如何？刺史大人怎麼說？援兵何時可到？”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眼中燃燒著最後的希望之火。
信使抬起頭，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風霜和恐懼的臉。他看著袁熙充滿期盼的眼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中湧出絕望和羞愧的淚水，嘶聲道：“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回信說……易京公孫瓚卷土重來，攻勢猛烈，他與部下……分身乏術，讓……讓兩位公子……自、自求多福！”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袁熙的心上。
“什……什麼？”袁熙抓著信使胳膊的手，無力地滑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案上，案上的筆墨紙硯一陣亂響。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中那簇希望的火苗，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嗤”地一聲，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死灰。
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這四個字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無數隻毒蜂在叮咬他的神經。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憤怒、絕望、荒誕和冰冷笑意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公孫瓚……卷土重來？”袁熙喃喃重複，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易京……公孫瓚？”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荒謬而變得尖銳：“公孫瓚困守易京多年，兵疲糧儘，隻剩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他拿什麼卷土重來？拿什麼攻勢猛烈？！他要是敢衝出易京，那就是自尋死路！怎麼可能纏住幽州兵馬？啊？！”
他幾乎是在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地上的信使，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這是謊言的證據。
信使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住，瑟縮了一下，涕淚橫流：“公子……小的……小的隻是送信……刺史大人確實是這麼回複的……信……信在這裡……”他哆哆嗦嗦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沾滿泥汙的皮質信囊，雙手捧過頭頂。
袁熙一把抓過信囊，粗暴地扯開係繩，抽出裡麵的絹帛。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輕飄飄的絹帛。展開一看，確實是幽州刺史府的印信，措辭比信使口述的稍微文雅一些，但意思分毫不差：因易京公孫瓚部異動，幽州軍務緊急，無力南下馳援，請二位公子“審時度勢，善自為之”，末尾是千篇一律的“珍重”二字。
“審時度勢，善自為之……哈哈哈……”袁熙看著那八個字，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起初低沉，繼而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充滿了絕望和嘲諷，“好一個審時度勢！好一個善自為之！這就是我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回報！這就是父親生前倚重的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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