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以為奧援。而那簡宇,新得河北,看似強盛,然內部必有袁氏舊部、幽州勢力需消化平衡;公孫瓚桀驁難馴,其與簡宇,絕非鐵板一塊,時日稍長,嫌隙必生!待到來年春暖,草長馬肥,我軍恢複元氣,漢人或已內鬥方酣,邊備鬆懈,彼時再圖南下,豈非比今日以疲敝之師,硬撼以逸待勞之強敵,勝算高出百倍?此乃存族保本,徐圖後計之策啊!單於!”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柔軟的地毯,聲音沉悶卻堅定:
“臣今日冒死進言,若有半句虛言,或存半點私心,願受長生天最嚴厲之懲,魂靈永墮黑暗,不得回歸騰格裡之懷抱!隻求單於……為烏桓千秋萬代計,忍一時之憤,罷兵北歸!退兵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蹋頓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不再言語。他那並不算寬闊卻異常穩重的肩膀,此刻微微起伏著,顯露出內心極不平靜的波瀾。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隻有銅炭火盆中,銀炭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帳外狂風掠過的嗚咽。許多首領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蹋頓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他們心中所有的不安、恐懼和隱約的認知,血淋淋地剖開,擺在明處。
是啊,複仇的火焰雖然熾烈,但族群的生存才是根本。麵對如此懸殊的敵我態勢,如此不利的天時地利,退一步,保存實力,等待時機,才是真正對部落、對子孫負責的選擇啊!就連一些最激進的主戰派,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蹋頓的分析,冷靜得殘酷,卻也現實得令人心驚。
幾乎所有的目光,都帶著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同情,有讚同,有猶豫——投向了那個跪伏在地的身影,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轉向了上首那個渾身散發出危險氣息的年輕單於。
樓班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僵硬的石雕。蹋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敏感而驕傲的心裡。那冷靜的分析,那懇切的勸諫,那悲愴的叩首……在樓班聽來,非但不是忠言,反而是最惡毒的諷刺,最陰險的挑釁!
看啊,這個蹋頓,又在扮演深謀遠慮、心係部族的忠臣了!又在全帳首領麵前,襯托他樓班的衝動、短視和無能了!他是在提醒所有人,他蹋頓才是那個帶領烏桓走過風雨的前單於,才是那個有遠見卓識的智者!而我樓班,隻是個被憤怒衝昏頭腦、不顧族人死活的蠢貨!
所有的挫折,所有的恥辱,所有部下那隱晦的質疑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彙集成一個清晰的指向——都是蹋頓!
若不是他當初在金帳中反對大舉南侵,打擊士氣,蘇仆延和難樓怎麼會急於求成、輕敵冒進?若不是他處處顯擺自己的老成持重,反對自己的各種策略,軍心怎麼會如此渙散?若不是他這個“前單於”還在,那些部落首領怎麼會對自己陽奉陰違,心存觀望?
對!一切都是蹋頓的錯!是這個看似忠誠、實則包藏禍心的家夥,一直在暗中掣肘,詛咒自己!他想看自己失敗,他想重新奪回本該屬於他(在樓班偏執的想象中)的單於之位!
狂怒、猜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於蹋頓所言可能成真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啃噬著樓班的心,讓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徹底崩潰。
“嗬……嗬……”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裡的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來,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蹋頓,那眼神中的怨毒和殺意,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說完了?”樓班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上一絲詭異的輕柔,但這平靜之下蘊含的狂暴,卻讓所有聽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蹋頓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但沒有抬頭。
“說得好啊……我的好堂兄,我的……前、單、於!”樓班一字一頓,將“前單於”三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恨意,“真是句句在理,字字珠璣,都是為了我烏桓‘千秋萬代’著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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