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骨髓的悲哀與徹骨的冰涼。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這些年來，在叔父丘力居去世後，是如何在諸部虎視眈眈中穩住局麵，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將年幼的樓班撫養成人，是如何在樓班成年後，頂著巨大的壓力和諸多部落首領的不解，毅然決然地將象征著最高權力的金冠與鷹旗，親手戴在這個侄兒頭上，扶他坐上單於之位……
他所做的一切，難道就是為了今天，被如此羞辱，被如此猜忌，被扣上“懦夫”、“禍心”的帽子嗎？難道眼睜睜看著樓班將數萬烏桓兒郎帶入絕境，才是忠誠嗎？
一股混雜著絕望、痛心與最後一絲不甘的熱流，猛地衝上蹋頓的頭頂。他不能再沉默下去！即使明知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他也要做最後一次努力，為了叔父丘力居，為了烏桓！
他猛地抬起頭。濃密的黑發因動作而有些淩亂，額前那黯沉的狼頭鐵牌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灰暗。但他的眼睛，卻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決絕、悲憤與最後諫言力量的熾亮。他不再看近在咫尺、麵容扭曲的樓班，而是將目光投向帳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投向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也曾對他心懷敬畏的部落首領們。
他的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帶著一種嘶啞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大帳中炸響：“諸位首領！長生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蹋頓，自兄長丘力居單於歸天，受托孤之重，十數年來，可曾有一日不儘心竭力，為我烏桓部族之生存繁衍而奔走？可曾有一刻不念我烏桓之興衰榮辱？！”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點燃帳中凝滯的空氣：“當年諸部不穩，白災連綿，是誰開倉放糧，穩定人心？當年鮮卑犯邊，掠我草場，是誰親率鐵騎，浴血奮戰，將其逐回漠北？又是誰，在樓班單於成年之日，力排眾議，親手將單於金冠奉還，扶其上位，甘心退居臣列，隻為部族穩定傳承？！”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目光掃過之處，許多首領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臉上浮現出愧色、不忍，或複雜的感慨。
“我今日所言，非為自身，實乃為我烏桓千萬生靈請命！”蹋頓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更加鏗鏘有力，“張遼善守，公孫瓚知我，簡宇勢大，此乃天時地利皆不在我！強行南進，無異驅羊入虎口，徒令我烏桓青壯血流成河，令帳中孤兒寡母哭聲震天！我蹋頓，個人生死榮辱，早已置之度外！然我烏桓部族何辜？要因一人之怒，而遭滅頂之災，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他猛地扭回頭，再次麵對樓班，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撞上樓班那雙被怒火和偏執燒紅的眼睛，再無絲毫避讓，嘶聲吼道：
“單於！你是丘力居大人的骨血，是我烏桓部族共推的共主！切莫因一時意氣，斷送祖宗基業，寒了萬千族人之心！臣今日肺腑之言，若有半句私心，願受萬箭穿心，死後靈魂永世飄零，不得歸宗！隻求單於……聽我最後一言！退兵！北歸！為我烏桓，留一份元氣吧！”
吼完這最後一句，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蹋頓再次以頭觸地，重重叩下。這一次，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信念崩塌、心血付諸東流後的巨大悲愴與無力。
帳內，落針可聞。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火盆中炭火偶爾的爆裂聲。蹋頓這番披肝瀝膽、近乎泣血的陳詞，像重錘一樣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即使是那些最愚忠於樓班、或最渴望掠奪的年輕首領，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與掙紮。蹋頓的忠誠與付出，有目共睹；他的分析與擔憂，句句在理。難道，真的要繼續這場看起來毫無勝算的戰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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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聚焦在那兩個身影上——跪伏於地、身軀顫抖的蹋頓，和站立著、如同被毒火焚燒的樓班。
樓班看著腳下那個曾經令他忌憚、如今卻顯得如此“可恨”的身影，聽著他那番在所有人聽來都情真意切、在他聽來卻句句刺耳的“忠言”，胸膛中的怒火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閘門，徹底焚毀了他的理智。
“嗬……嗬……好！好一個忠臣！好一個為我烏桓請命！”樓班從喉嚨裡擠出怪異的笑聲，眼睛裡的血絲幾乎要爆裂開，他猛地後退一步，仿佛要遠離什麼極其汙穢的東西，目光掃過帳中那些被蹋頓話語打動、麵露猶疑的首領，心中的狂怒和一種被“背叛”的刺痛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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