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出路的種種思量。他冒險出兵救袁術,固然有感念知遇、全臣子之義的成分,又何嘗沒有增加自身籌碼、以備將來的算計?
他預想過袁術窮途末路下的種種反應:暴怒癲狂,困獸猶鬥,甚至哀求他們設法周旋……但他唯獨沒有料到,竟會是眼前這般景象——如此平靜地接受敗亡,如此淒慘地規劃自己的死亡,卻又在最後,流著淚,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讓他們這些部下“去投奔簡宇”,“不必陪葬”。
這份在徹底失敗和死亡麵前,所展現出的、對過往過錯的隱約悔悟,以及對追隨者那最後一點近乎卑微的、帶著深切愧疚的關懷,像一道無比熾亮也無比尖銳的光,猛地刺穿了楊弘心中那層層包裹的理智甲胄、功利算計與自保之殼,狠狠紮進了那顆被亂世磨礪得有些冷硬、卻終究未曾完全石化消亡的忠義之心與知遇之情的最深處!
他想起了當年輾轉投到袁術麾下時,這位四世三公的貴公子那份看似驕矜卻也頗為真誠的禮遇與器重;想起了這些年來,袁術將後方民政、錢糧重任托付於他的那份信任;想起了自己許多建議雖未被采納,但職位俸祿從未短缺,甚至多有賞賜;還想起了雙峰口外,主公抓住他手臂時,那冰冷顫抖的指尖,和眼中劫後餘生的、毫不作偽的感激淚光……
縱然主公萬般不是,千般過錯,對他楊弘,終究是有知遇之恩,有托付之信!而如今,這位曾給予他這一切、也曾讓他失望、最終一敗塗地、眾叛親離的主公,在生命的儘頭,沒有怨天尤人,沒有強求部屬殉葬,隻是流著淚,讓他們離開,去尋一條生路,甚至為他們指出了可能的去處。
“主公……”楊弘伏在地上,肩頭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變成痛徹心扉的嗚咽。這一次,不再是出於任何算計的表演,而是被這極致的淒慘、這最後的“仁慈”、這沉重的恩情與愧疚,徹底擊穿了心防,引發的、最真實不過的悲慟與震撼!
一個熾熱而清晰的念頭,在他翻江倒海的心緒中,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驟然升起,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最終化為不可動搖的磐石——
走?現在如何能走?!縱然天下大勢已明,縱然簡宇確是明主,縱然壽春確不可守,也絕不是現在!不是在主公說出這番話之後!不是在他打算自焚以全名節、卻流著淚讓他們去求生之後!
恩未報,義未儘,情未償!若在此刻棄主而去,縱然他日能在簡宇麾下位極人臣,又豈能心安?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資格自稱“棄暗投明”?這“暗”,是主公以最後的溫柔與愧疚,親手為他們點亮的“生路”啊!
楊弘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交錯,眼中卻已燃燒起一種近乎悲壯的、純淨的火焰。他重重地、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沉悶而堅決的叩響,然後直起身,不再躲避袁術那緊閉的淚眼,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在這空曠淒涼、彌漫著甜膩與絕望的宮殿中,錚然鳴響,蕩開層層回音:
“主公!臣楊弘,一介寒微,蒙主公不棄,拔於塵埃,委以腹心,托以重任,恩同再造,縱九死亦難報萬一!今日主公雖處傾危之際,然臣子事君,唯‘忠義’二字而已!主公不忍臣等殉葬,此乃仁主慈心,天地可鑒!然——”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決絕的力量:“然臣等既食袁氏之祿,身為淮南之臣,豈能在主憂臣辱、主危臣死之時,苟且偷生,棄主而去?!此與禽獸何異?!”
袁術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卻仍未睜眼。
楊弘目光灼灼,繼續朗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嘔出,帶著血性與熱忱:“請主公放心!楊弘在此立誓:隻要臣一息尚存,必與壽春城共存亡!臣即刻便去整頓城防,清查糧械,撫慰士卒,安定民心!簡宇縱有虎狼之師,孫策縱有霸王之勇,欲破此城,欲害我主,除非從我楊弘的屍身上踏過去!”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湛然坦蕩,再無半分猶豫與陰霾:“此非為那已如雲煙之帝業,非為苟延殘喘之奢望,隻為報主公知遇厚恩,全我楊弘為臣之節,守我心中一點未泯之道義!”
“縱使來日刀斧加身,城破玉碎,臣楊弘,亦必先主公一步赴死!黃泉路上,仍為君前驅!但教天下人知曉,淮南袁公路麾下,非儘是趨利避害、望風而降之徒!亦有知恩圖報、舍生取義之臣!”
“此心此誌,天地共鑒,神明可察!主公保重,臣——這便去準備守城事宜!”
言罷,楊弘不再多言,更不再看袁術反應,毅然起身,猛地一甩袍袖,轉身,大步向著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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