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遲來的懺悔，一寸寸漫過窗欞。向誌學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煙灰缸裡堆積的不隻是煙蒂，還有這一夜被反複咀嚼的苦澀。
他想起母親臨走時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牧塵藏在枕頭下那張被淚水泡軟的識字卡片，最後定格在張秀昨日那雙瘋狂又絕望的眼睛。
這對雙胞胎出生時的喜悅還曆曆在目，如今卻一個遠走他鄉，一個在這個破碎的家裡瑟瑟發抖。
裡屋的門一聲，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客廳。
張秀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裡，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植物。這一夜，她在自責的泥沼裡反複沉浮。那些被怒氣掩蓋的記憶碎片，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刀：
兩個小家夥剛出生時，並排躺在嬰兒床裡，小手指無意識地勾在一起;
牧塵總是安靜地讓著弟弟，卻會在弟弟哭鬨時，用小手輕輕拍弟弟的背;
牧晨學會說的第一個詞是，而牧塵說的第一個詞是。
這些畫麵讓她渾身發冷——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把這些最珍貴的瞬間都遺忘了？
......我去做早飯。她的聲音像是從裂縫裡擠出來的，乾澀得讓人心驚。
向誌學注視著她走向廚房的背影，發現她右腳的拖鞋穿反了。這個細節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他心裡。他跟著走進廚房，看見她開櫥櫃時顫抖的手指，舀米時灑在外麵的米粒，每一個動作都在訴說著強撐的脆弱。
就在這時，小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牧晨揉著惺忪的睡眼，抱著小枕頭站在門口。他先是看到了爸爸，然後目光搜尋到了媽媽站在廚房的身影。小家夥癟了癟嘴，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小聲嘟囔：
媽媽……哥哥呢？我想哥哥了……
張秀的背影猛地一僵，手中的量杯一聲掉進米缸，米粒濺了出來。
牧晨似乎被這聲響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但看著媽媽的背影，還是鼓起勇氣，光著小腳丫噠噠噠地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張秀的腿，把小臉埋在她的睡衣裡。
媽媽，他聲音悶悶的，帶著全然的信任與需要，我夢見哥哥不要我們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張秀所有的防線。
她低下頭，看著小兒子柔軟的發頂。這張和牧塵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寫滿了對哥哥的思念和對她的依賴。
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她昨日施加給另一個兒子的暴行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一個兒子在遠離她以求生存，另一個兒子卻在這張相同的臉上流露出對她的需要。
她猛地蹲下身，不是為了回應牧晨的擁抱，而是因為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看著牧晨被嚇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小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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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牧塵的臉，是那個被她傷害的兒子的臉啊！
向誌學看著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張秀會推開牧晨，怕她再次崩潰。
然而，張秀隻是伸出劇烈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仿佛觸碰易碎珍寶般，摸了摸牧晨的臉蛋。這張和牧塵一模一樣的臉。
……哥哥去了奶奶家。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過段時間……就回來。
她將牧晨緊緊地、卻又小心控製著力道地摟進懷裡。這個擁抱，摻雜了太多的悔恨、後怕。
她在通過擁抱小兒子，來彌補對另一個兒子的虧欠。懷中的溫度如此真實，卻讓她更加痛徹心扉地意識到，另一個擁有同樣溫度的孩子，已經不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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