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客廳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狹長的光帶。向誌學和張秀隔著一張餐桌坐著，麵前的稀飯冒著微弱的熱氣。這是風暴過後第一個平靜的早晨，平靜中卻帶著一絲陌生的拘謹。
“我請了一天假。”向誌學率先打破沉默，聲音還帶著宿夜的沙啞，“今天我在家......整理一下。”
張秀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低垂著眼睫：“我送牧晨去幼兒園，然後回廠裡。”
七點整，張秀牽著牧晨的手走出家門。孩子的小手在她掌心裡溫熱而真實，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走到幼兒園門口，李老師已經等在那裡。
“牧晨媽媽！”李老師快步迎上來，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牧塵他......”
“他回老家住一段時間。”張秀打斷她的話，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麻煩您多關照牧晨。”
她把孩子的手交到老師手裡，牧晨回頭脆生生地說：“媽媽再見！”
那一刻，張秀的視線突然模糊了。曾幾何時，也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孩子，這樣回頭對她說再見。
送完孩子，張秀徑直走向車間。她特意提早了十分鐘，換好工裝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在機器尚未轟鳴的寂靜中做了三次深呼吸。
果然，王彩鳳扭著腰肢走過來，聲音拔得又高又尖：
“喲，這不是咱們的先進生產者嗎？聽說你家那個啞巴孩子送走了？要我說啊，早就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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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彩鳳。”張秀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幾個女工都停下了動作。她臉上沒有怒氣，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可以去主任那裡反映。至於我的家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彩鳳精心描畫卻難掩刻薄的眉眼：“不勞你操心。”
這話說得太平靜，太理所當然，反倒讓王彩鳳愣住了。她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堵在喉嚨裡，那張抹得雪白的臉漸漸漲紅。
“另外，”張秀拿起一個剛加工好的零件，“你上周返工的那批活，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告訴你。”
她指著零件上一個細微的劃痕：“是你的夾具鬆了。再這樣下去，月底考核你打算怎麼辦？”
車間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沒想到，張秀會在這個時刻提起工作質量。王彩鳳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要是不信，”張秀放下零件，聲音依然平穩，“現在就可以去檢驗台測一下精度。”
王彩鳳死死瞪著她，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神經病”，扭頭就走。
張秀重新坐回工位，在機器啟動的轟鳴聲中，她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但這一次，她沒有失控，沒有顫抖。她隻是緊緊握住冰冷的工具，讓熟悉的機械重複動作安撫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與此同時，向誌學正在空蕩蕩的家裡笨拙地忙碌著。
他先是想收拾牧晨散落一地的玩具，卻發現小汽車、積木和圖畫書之間有著孩子才懂的秩序。接著他打算洗衣服，麵對不同顏色的衣物時猶豫不決，最後決定全部混在一起洗。
最難的是準備晚飯。他對照著抄來的菜譜，在油煙中手忙腳亂。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炒菜時油花四濺，灶台很快一片狼藉。當他把糊了的炒蛋和夾生的米飯端上桌時，才驚覺這不過是妻子數年如一日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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