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熹微,細雨初歇,江寧城的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澤。林驚瀾並未大張旗鼓,隻帶了慕容婉並十餘銳士護衛,乘坐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由沈墨瞳指引,穿過逐漸蘇醒的街巷,前往位於城西的沈家老宅。
沈家祖上亦曾出過進士,門第雖不及頂尖勳貴,卻也是標準的書香門第,耕讀傳家。宅院白牆黛瓦,門楣上“沈府”二字略顯斑駁,透著一股清貴之氣,卻也難掩幾分門庭冷落的蕭索。
馬車停穩,早有得了消息的沈文康帶著幾名老仆,戰戰兢兢地候在門前。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身著半舊藏青直裰,眉眼間與沈墨瞳有幾分相似,此刻卻滿是惶恐與不安。見到沈墨瞳先行下車,他眼眶一熱,待看到隨後下車,雖身著常服卻難掩淵渟嶽峙氣度的林驚瀾時,更是身軀一顫,便要撩袍下拜。
“草民沈文康,叩見鎮國公……”
林驚瀾快走兩步,在他跪倒前穩穩托住其臂彎,溫言道:“沈世叔不必多禮。今日林某乃是晚輩身份,前來探望,並非公乾,切莫如此拘禮。”他言語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沈文康受寵若驚,連聲道:“不敢,不敢,國公爺折煞草民了。”他偷眼打量林驚瀾,見其麵如冠玉,目蘊神光,舉止雍容且毫無倨傲之色,心中稍安,又見侄女沈墨瞳站在林驚瀾身側,氣色較離家時更為瑩潤,眉宇間那份鬱結也散去了不少,心下更是明白了七八分,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慶幸。
將林驚瀾一行人迎入府內,繞過影壁,但見庭院雖不廣闊,卻布置得極為雅致。曲徑通幽,植有芭蕉翠竹,雨後的庭院更顯清幽。廳堂內的陳設算不得豪奢,但多寶閣上擺放的幾件瓷器、牆上懸掛的字畫,皆非凡品,透著主人家不俗的品味與昔日的榮光。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今春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
沈文康仍是局促,雙手捧著茶盞,不知如何開口。林驚瀾卻不急,慢飲一口茶,讚了聲“好茶”,隨即與沈文康聊起了江寧風物、桑蠶農事,言語間引經據典,見解精辟,儼然一位博學儒雅的士子。
沈文康本是讀書人,見林驚瀾談吐不凡,於經濟民生頗有見地,漸漸也放鬆下來,話語多了起來。說到桑蠶,他更是如數家珍:“……國公爺有所不知,我家那五百畝桑田,位於青龍山南麓,臨著玉帶河支流,日照充足,水源豐沛,所產桑葉肥厚,滋養出的蠶寶寶吐出的絲,韌性強,光澤好,乃是織造上等雲錦、繚綾的必備之選。先祖當年篳路藍縷,方才覓得此寶地,實乃我沈家根基所在……”
提及桑田,他眼中放出光來,那是浸淫此道多年的熱愛與自豪,但隨即光芒黯淡,化為濃濃的憂慮與不甘。
林驚瀾適時放下茶盞,神色轉為鄭重:“沈世叔,桑田之事,墨瞳已大致與我言明。那周通判與永嘉侯所為,林某已知悉。”
沈文康聞言,臉色一白,剛剛放鬆的心情又緊繃起來,顫聲道:“國公爺明鑒!那周顯宗欺人太甚!給出的價錢尚不及市價三成,這分明是強搶!還屢次三番派人騷擾,威脅鋪中掌櫃,致使生意凋零……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說著,已是老淚縱橫。
沈墨瞳在一旁見狀,亦是眼圈泛紅,別過臉去。
“世叔放心。”林驚瀾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林某既然知曉,便不會坐視不理。沈家乃墨瞳母家,亦是良善本分之家,豈容權貴如此欺淩?”
他略一沉吟,道:“對方倚仗官身與權勢,若直接以勢壓之,雖或可暫解危機,卻難免落人口實,於法理不合。我們需得尋個穩妥的法子,既要保住桑田,亦要讓他無話可說。”
沈文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全憑國公爺做主!”
林驚瀾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世叔且寬心,照常度日便是。那周顯宗若再派人來,你便虛與委蛇,隻推說需時間考慮,儘量拖延。其餘之事,交由林某處置。”
他並未詳說具體計劃,但那份成竹在胸的從容,卻極大地安撫了沈文康焦灼的心。
中午,沈家設下家宴。菜肴雖非山珍海味,卻都是精致的江寧本地風味,如清燉蟹粉獅子頭、軟兜長魚、蘆蒿炒香乾等,烹製得極為用心。席間,林驚瀾言談風趣,舉止得體,對沈家幾位作陪的年輕子侄亦溫和詢問學業,全然不見欽差大臣的架子,令沈家上下如沐春風,最初的惶恐儘去,隻剩下由衷的感激與敬重。
宴畢,林驚瀾與沈墨瞳在沈家園林中小憩。走在蜿蜒的碎石小徑上,沈墨瞳看著身側男子挺拔的身影,想著他方才在席間維護沈家顏麵、安撫叔父的種種,心中情愫湧動,低聲道:“驚瀾……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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