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驚悚的畫麵,聲音瞬間帶上哭腔,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然後……他們把她綁起來,沉塘了。”
“啊!”婉兒嚇得低呼一聲,慌忙捂住嘴,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寧姐兒也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書稿險些滑落,臉上血色儘褪。
“我……我偷偷看到的。”喜姐兒用力搖著頭,仿佛想甩掉那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們把她的手腳捆得死死的,往河裡扔。她冒上來一次,喊著‘我沒有錯’,又被人按下去;再冒上來,聲音都啞了,還是被狠狠按住……反複了五六次,水裡全是泡泡,最後……最後就再也不動了。”
“哇——”年紀最小的鬨鬨雖沒完全聽懂,卻被姐姐們的恐懼、喜姐兒的淚水和那陰森的描述徹底嚇住,放聲大哭起來。蓉姐兒也臉色發白,小手死死抓住了莊姐兒的衣袖,指節泛白。
敞軒裡一片死寂,隻有鬨鬨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喜姐兒壓抑的啜泣。方才還在討論“生死相隨”的浪漫,此刻卻被赤裸裸的殘酷現實擊碎。這群沉浸在風花雪月裡的少女,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禮教”與“規矩”之下,藏著何等冰冷刺骨、能輕易奪走生命的力量。
喜姐兒抹了把眼淚,看著眼前尚且天真懵懂的姐妹,又拋出一個更沉重的驚雷,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有……在任上時,鄰家之交有個三歲的小妹妹,隻因吃了她表哥給她的一塊糕點。她父親覺得女兒家這般貪嘴,失了體統,丟儘了臉麵,竟……竟把她關在柴房裡,活活餓死了。”
“……”
這一次,連哭聲都戛然而止。
所有女孩都像被凍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三歲!一塊糕點!餓死!這幾個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每個人心裡,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凍得人渾身發麻。
莊姐兒手中的書稿“啪”地掉落在地,紙張散落開來,上麵“情真意切”“自由翱翔”的字句,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她看著喜姐兒淚流滿麵的臉,看著姐妹們慘白如紙的容顏,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她們筆下那風花雪月的故事,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何等深不見底、染著鮮血的鴻溝。
喜姐兒那帶著淚痕的、顫抖的敘述,像一把淬了冰的鑿子,猝不及防地鑿開了寧姐兒一直用詩詞歌賦、風花雪月構建起的浪漫幻象。那幻象裡,有才子佳人的纏綿悱惻,有反抗世俗的果敢決絕,哪怕結局悲愴,也帶著“化蝶雙飛”的詩意與慰藉。
可此刻,“沉塘……五六次……”“三歲……一塊糕點……餓死……”這些字眼像帶血的碎石,反複在她腦中撞擊、翻滾,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令人窒息的絕望寒意,將那層浪漫的麵紗撕得粉碎。
她忽然想起,在最初構思《梁祝》時,她曾興致勃勃地趴在書案上,與婉兒細細描摹馬文才的形象——要讓他麵目可憎,品行不端,是個強搶民女的紈絝子弟,這樣才能凸顯梁山伯的溫潤君子之風,才能讓祝英台的抗爭顯得名正言順、大義凜然。
而當時,年僅三歲的妹妹曦曦(林蘇),正抱著布偶坐在一旁,聞言忽然歪著小腦袋,用還帶著奶氣的聲音,固執地對她說:“阿姐,不寫馬文才醜,不寫他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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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隻覺得妹妹是孩童心性,不懂戲劇衝突需要鮮明的正邪對立,還耐心地揉了揉妹妹的頭解釋:“曦曦乖,若是馬文才不醜不壞,祝英台為何不肯嫁他呢?故事就沒法往下寫啦。”
小小的曦曦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她看不懂的、超越年齡的沉靜,最後也隻是搖了搖頭,重複道:“不寫他。”
直到此刻!
直到親耳聽到喜姐兒講述那活生生的人命,如何被“規矩”和“門風”輕飄飄抹去,寧姐兒才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隨即又猛地湧上頭頂,瞬間徹悟!
她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疊寫滿了纏綿詩句、精心勾勒悲劇的書稿。那些曾讓她引以為傲的詞句,那些反複打磨的情節,此刻竟變得無比刺眼,甚至……可笑。
原來……原來曦曦早就知道!
她不是不懂戲劇衝突,她是看得太透、太真!
寧姐兒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指尖冰涼。她緩緩環顧四周,看著敞軒裡每一個熟悉的麵孔——端莊通透的莊姐姐,溫柔細膩的婉兒,懵懂哭鬨的鬨鬨,怯懦敏感的芙姐姐,還有眼前淚痕未乾、驚懼未消的喜姐兒……她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深宅大院裡的女兒,將來,都可能麵對一個“馬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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