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證據湮滅與曆史重構?矛頭隱隱指向兩人——有動機也有能力清洗內宅、整理財產的盛明蘭,以及最終受益、全程默許甚至可能暗中主導的顧廷燁。
可偏偏,沒有半分直接證據。消失的人無跡可尋,混亂的賬冊年代久遠,顧廷燁夫婦隻需辯稱:人員變動是府務常理,賬目不清是曆史遺留,他們接手後隻求整頓家族、興旺門楣,何錯之有?
最終,三司的奏報遞至禦前,通篇皆是“查無實據”“年深日久、難以詳考”“財產糾葛、歸屬存疑”的含糊措辭,雖未定罪顧廷燁夫婦,字裡行間的詭異與人為痕跡,卻足以讓聖上心生冷意,讓京中百官凜然。這場聲勢浩大的三司會審,沒定顧廷燁的罪,沒還顧廷燦公道,更沒厘清顧家幾十年的恩怨迷局,隻像一把鈍刀,在寧遠侯府的體麵之上,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永遠無法愈合。
傷口裡滲出的,是陳年血跡,更是權力碾壓下,記憶被抹殺、真相被掩埋的森然寒意——活生生的人與事,終究抵不過掌權者想要的“秩序”,淪為了“存疑”與“無考”的注腳。
消息傳回永昌侯府,梁老爺撚著胡須沉默良久,梁曜望著窗外沉沉暮色,緩緩吐出三個字:“好手段。”不知是讚歎盛明蘭的果決,還是歎息高門的涼薄。梁夫人撚動佛珠,佛珠串子發出細碎聲響,半晌才低聲道:“顧廷燦,怕是永無翻身之日了。”法律未判她錯,可那些無聲的“無考”,早已將她的控訴與掙紮,徹底淹沒封存,比明晃晃的懲罰更令人絕望。
三司會審的最終奏報,如同預料之中,也如同那混雜的賬目與消逝的人證一般,成了一筆難以厘清的糊塗賬。顧家過往的恩怨、財產的糾葛、人員的異常更迭,在“年代久遠”“證據不足”“合乎舊例”等措辭的包裹下,被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皇帝既不能僅憑顧廷燦的攀咬和秦昭的追述,就去定一位戰功赫赫、手握重兵的侯爺及其夫人的罪,也無法全然忽視那奏報字裡行間透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乾淨”與疑竇。
然而,有一點,在鐵一般的行程記錄與官牒檔案麵前,卻是板上釘釘,無可辯駁——
顧廷燁,在其繼母小秦氏病亡之後,並未按《大周律》及禮製規定,為其守孝二十七個月。
小秦氏亡故時,顧廷燁身在京城。按製,他應立即丁憂去職,閉門守製,斷絕外務,素服齋居。但檔案清晰記載,不過月餘,他便以“蜀地軍務緊急,朝廷特旨奪情”為由,迅速交接了京中職務,馬不停蹄地奔赴蜀地上任去了。
所謂“奪情”,乃是在官員遭遇父母之喪時,因國家有緊急軍務或重大政務,皇帝特旨允許其不按常例守製,繼續留任或提前複職。此乃非常之舉,需皇帝親自下明旨、內閣票擬、禮部備案,三法司存檔,程序嚴苛,通常僅用於宰輔、邊帥等不可或缺的重臣。尋常武將,斷無輕易破例的道理。
然而,翻遍當時的旨意存檔、內閣票擬、禮部冊簿,並無明確針對顧廷燁“奪情”的聖旨。隻有一份顧廷燁本人上奏的、言辭懇切的陳情表,陳述蜀地蠻族不穩、邊寨屢遭襲擾、軍糧轉運受阻,自己身為陛下倚重的將領,不敢因私廢公,懇請陛下允許他“墨絰從戎”,為國效力。而皇帝當時,似乎隻是默許,並未正式下旨“奪情”,僅朱批“準赴任”三字,未附任何奪情特典。
這便留下了一個致命的模糊地帶:皇帝是默許了“奪情”,還是僅僅準了他赴任?若算“奪情”,程序上顯然不完備,禮部、宗人府皆可駁斥;若不算,那顧廷燁便是公然違製,未守孝而赴任,坐實了“不孝”之實。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周,這罪名足以罷官奪爵,身敗名裂。
顧廷燁在朝堂上對此的解釋是:“彼時蜀地情勢確實危急,軍中不可一日無主將。臣雖知禮法有虧,然為國儘忠亦是大孝。陛下知臣,未加斥責,臣便以為陛下默許。且繼母秦氏所為,陛下與諸公皆知,她構陷臣、謀害兄長、勾結外戚,禍亂侯府,臣實難心無芥蒂,為其守製。此乃臣之過錯,臣願領責罰。”
這番解釋,將“不守孝”的責任,一半推給了“軍情緊急”和皇帝的“默許”(模糊了程序),一半歸咎於自身對繼母的“難心無芥蒂”,姿態放得極低,承認“過錯”,願領責罰,卻巧妙避開了“不孝”這個最嚴重的道德指控,將其淡化為一個“禮法有虧”“情有可原”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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