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春日,比京城來得更溫潤纏綿些。空氣裡浮著薄薄的水汽,混著隱約的花香,漫過街巷,纏在行人的衣袂間。街道不似京師那般筆直軒敞,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巷弄幽深,粉牆黛瓦挨著小橋流水,簷角垂著的柳絲輕晃,水紋漾開,皆是婉約情致。
墨蘭租下的院子,藏在城東一處鬨中取靜的巷弄裡,是座三進的宅子,還帶了個小巧的後花園。白牆青瓦,馬頭牆高高聳起,線條利落,門楣不算顯赫,卻擦得鋥亮,磚縫裡的青苔都清得乾淨。院中植著幾株枇杷,枝椏舒展,還有幾株玉蘭,此時正開著碗口大的白花,瓣兒瑩白,蕊心微黃,風一吹,清雅的香氣便飄滿了院子。比起永昌侯府的深宅大院,這裡自然顯得逼仄,可對南下暫居的墨蘭母女,還有幾位姨娘來說,已是舒適又體麵的落腳處。
船隻靠岸,碼頭邊一陣忙亂,行李搬上馬車,車馬轆轆行過街巷,待到真正踏進揚州小院的門檻,已是午後。陽光斜斜地從簷角漏下來,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曬得石麵微暖,光影在地上投出斑駁的模樣。仆役們按著提前抵達的管事吩咐,搬著箱籠往各房走,腳步輕緩,有條不紊,箱籠磕碰的輕響,在院子裡低低地傳著。
林蘇下了車,沒像秋江她們那樣,一進門就被院中的花木勾了目光,或是急著去尋自己的住處。她靜靜站在二門內的穿堂處,目光緩緩掃過院落,從正房到廂房,再到後花園的角門,一一看過。她穿一身杏子紅綾褲襖,料子軟,行動利落,頭發簡單綰成一個髻,用素銀簪子別著,小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尾微垂,可眼神卻清明,像浸在清水裡的石子,透亮。
墨蘭站在廊下,正指揮著人安放最要緊的箱籠,指尖點著箱籠的位置,語氣沉穩。林噙霜和秋江等人則在院子裡四下張望,林噙霜撫著廊下的木柱,看了看窗欞的雕花,秋江踮腳望著玉蘭樹,嘴裡說著哪間屋子窗景好,哪處廊下能擺躺椅,聲音清脆。林蘇看了片刻,小步走到墨蘭身邊,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起小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娘親,各房住處,讓女兒來安排,可好?”
墨蘭正忙,聞言低頭,見女兒一臉正經,想起她素日穩妥,便點了點頭,聲音放柔:“也好,你心裡有數便成。隻是要周全些,莫要厚此薄彼,惹出閒話。”她話裡的意思,是要顧著幾位姨娘的體麵,別失了平衡。
林蘇點點頭,轉身喚過提前來打點的本地仆婦王嬤嬤,又喊來秋江、周姨娘等六人,站在穿堂下,脆聲道:“諸位姨娘一路辛苦。這宅子前後三進,正房自然是娘親住。東西廂房各五間,後罩房也有數間。女兒方才粗粗看了,心中有個計較,說與姨娘們聽聽,若覺得不妥,咱們再商量。”
眾人見她小小年紀,說話卻老成周到,都收了嬉笑,安靜下來聽著。林蘇站在光影裡,小身板挺得直,條理清晰地說道:“東廂房采光好,離正房也近,便外祖母住東廂南頭第一間,秋江姨娘住第二間,周姨娘住第三間、高姨娘第四間。西廂房略幽靜,柳姨娘、李姨娘、高姨娘、趙姨娘四位便住西廂,如何排列,幾位姨娘可自行商議。後罩房安排跟來的丫鬟婆子們住。我便住在正房後麵的退步裡,既方便伺候娘親,也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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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安排,既顧著林噙霜生母的身份,又念著秋江得臉,周姨娘穩重,西廂四位姨娘性子靜,住在一起也相宜。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臉上露了笑意,各自提著裙擺,去瞧自己的新住處。
可林蘇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正要散去的眾人都頓住了腳步。
“另外,”林蘇的小手指向東西廂房最靠北的兩間屋,還有後罩房裡一間稍寬敞的南房,指尖穩穩,“東廂北頭那一間,西廂北頭那一間,還有後罩房南頭那間稍大的,暫且都空著,不必安排人住,也無需堆放雜物。日常打掃照舊便是。
“空著?”林噙霜第一個訝然出聲,她剛看過東廂南頭的屋子,窗明幾淨,心裡正滿意,此刻聽女兒說要空著同排最北的屋,隻覺浪費,笑著走過來,伸手點了點林蘇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我的曦曦,你這又是打得什麼算盤?咱們統共就這些人,房子空著豈不是白落了灰?就算眼下用不上,放些暫時不用的箱籠家具也好啊。”
秋江也湊過來,眨著眼睛,指著西廂北間的窗外,道:“是呀,小姐,那西廂北間窗外有棵好大的梔子花樹,等開了花,滿院都是香的,空著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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