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五年的這場凱旋慶功宴，設在皇宮內苑最為恢弘的麟德殿。夜幕初垂，殿內早已是燈火如晝，亮如白晝。蟠龍金柱矗立，琉璃宮燈綴滿穹頂，折射出迷離炫目的光暈。禦座之下，百官按品秩端坐，案幾上陳列著龍肝鳳髓雖是無稽，但山珍海錯、瓊漿玉液確是應有儘有。絲竹管弦，悠揚悅耳，舞姬廣袖如雲，翩躚搖曳，極儘皇家富貴奢華。
然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喜慶喧囂之下，卻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暗流。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閃爍，都聚焦於禦座左下手第一位那個年輕的身影——新任鎮北侯林戰。
他身著禦賜的侯爵禮服，紫袍金冠，在璀璨燈火映照下，身姿挺拔，麵容沉靜。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掃視全場時，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溫度迥異的視線。
有邊軍將領們毫不掩飾的敬佩與狂熱，那是並肩浴血後過命的交情；有務實派官員略帶討好的祝賀，他們看到了林戰所代表的新興力量與無限前景；有清流文士複雜的審視，其中夾雜著對“奇技淫巧”位居人上的不適，以及對這驟升高位者能否持身的疑慮；更有眾多勳貴宗室難以掩飾的嫉妒與深深的忌憚，那是一種既得利益者麵對強大挑戰者時本能的不安與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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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戰端坐案前，手持溫熱的玉杯，琥珀色的禦酒在杯中輕輕蕩漾。他仿佛置身於一座光芒萬丈、卻孤立於雲端的瓊樓玉宇之中。四周歌舞升平，頌聲盈耳，他卻感到一種無形的、沁入骨髓的寒意。這寒意，並非來自殿外的夜風，而是源於這權力之巔的孤獨，源於那無數目光交織成的、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壓力。高處不勝寒，古人之言，於此刻體味尤深。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這時，三皇子李琮手持金杯，麵帶春風般和煦的笑容，緩步走了過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杏黃皇子常服，更襯得麵如冠玉，舉止優雅。
“鎮北侯，”李琮的聲音不大，卻恰到好處地讓周圍幾桌都能聽見，“今日盛宴，專為侯爺而設。黑山一役，侯爺親冒矢石，以霹靂之威，挽狂瀾於既倒，揚我國威於域外，實乃不世之功！堪稱國士無雙！本王謹以此杯，為侯爺賀，為我大夏賀！”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周圍不少官員紛紛附和舉杯。
林戰起身，執禮甚恭：“殿下謬讚，臣愧不敢當。此戰全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過儘人臣本分而已。”
兩人對飲一杯。李琮並未立即離開，反而湊近半步，臉上的笑容依舊，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推心置腹般的“關切”：
“侯爺年輕有為，實乃我朝之福。隻是……”他話鋒微轉，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這兵者，凶器也；戰者，危事也。侯爺此番曆經生死，想必感觸尤深。日後……還當時時謹慎，珍重此身才是。畢竟，侯爺如今身係北疆安危，關乎國本，可再不能如以往那般，輕履險地了。”
話語聽起來是兄長對功臣的關懷叮囑，提醒他愛惜性命，以國事為重。但落在林戰耳中，卻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兵凶戰危”，是在提醒他戰爭的殘酷，還是暗示他憑借軍功上位，根基不穩，充滿風險？
“時時謹慎”，是普通的關心，還是警告他日後行事要如履薄冰，莫要授人以柄？
“身係北疆安危，關乎國本”，是將他捧到高處，還是刻意在陛下和眾人麵前強調他兵權在握、地位舉足輕重，從而撩撥那根最為敏感的“功高震主”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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