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永明四十年春(顧蓮舟七十八歲)
地點: 文正公府·梅園
梅花又開了。
顧蓮舟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厚厚的絨毯。她已經很老了,頭發全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神依然清澈——那是歲月沉澱後的通透。
林凡已經走了三十八年。
但這座府邸裡,處處都是他的痕跡:書房裡未寫完的筆記、工坊裡第一盞煤油燈的原型、牆上那幅他親手繪的《大晟海疆萬裡圖》。
還有……她腕上那串佛珠。是他臨終前三個月,在病榻上為她打磨的,一百零八顆,每顆都刻著一個極小的“安”字——他們兒子林懷瑾的小名。
“母親,風大了,回屋吧。”已經五十六歲的林懷瑾走過來,鬢角也已斑白。他繼承父誌官至首輔,三年前致仕,如今在格物大學堂做名譽山長。
“再坐會兒。”顧蓮舟望著滿園梅花,“你父親最愛紅梅,說它‘淩寒獨開,有骨氣’。”
林懷瑾推著輪椅在園中小徑緩緩走,輕聲彙報:
“懷瑜從歐羅巴來信了,說那邊的‘萬國博覽會’給父親設立了專館,展出林氏犁、煤油燈、鏈黴素的原始圖紙。她現在是格物院駐歐首席代表。”
“文遠上個月中風,已無大礙,但需要靜養。他孫女韓明月考進了格物院醫科,說要繼承素心姑姑的遺誌。”
“石磊……三個月前走了。走前還握著那張電弧燈設計圖,說‘終於把亮度又提高了半成’。”
“長青在海南養老,前日寄來一箱荔枝,說是新品種,叫‘永明紅’。”
顧蓮舟靜靜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一代人,都老了。
但下一代、下下一代……林凡點燃的火,已經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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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帝(曾經的泰昌帝)三年前駕崩,諡“憲文毅武至明皇帝”。 臨終前,他召顧蓮舟入宮,握著她的手說:“夫人,朕……要去見老師了。您替朕告訴他,朕沒讓他失望。”
她答:“陛下,他一直知道。”
是啊,林凡一直知道。
知道他的學生會撐起這片天,知道他播下的種子會開花結果,知道他的“明體達用”會成為這個文明生生不息的哲學。
晚膳後,顧蓮舟獨自在佛堂誦經。
香爐裡燃著檀香,那是林凡生前喜歡的味道。佛龕上沒有供佛像,隻有一塊無字靈牌——那是林凡的衣冠塚。真正的遺體,按他遺願火化,骨灰一半撒入他曾治水的黃河,一半埋在梅園那株最老的紅梅下。
“凡,今日懷瑾說,格物院造出了‘不用馬拉的車’,叫什麼‘蒸汽車’,能日行三百裡。”
“懷瑜在信裡說,歐羅巴人現在提起‘林凡’兩個字,不再是‘東方異人’,是‘文明先驅’。”
“你當年總說怕自己走得太快,怕這個時代跟不上……現在,它跟上了。”
她撫摸著靈牌,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跟不上了。老了,累了,想……去見你了。”
夜漸深。
顧蓮舟讓侍女都去休息,自己坐在窗前,翻看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林凡的《未竟書》,最後一頁有他顯現的字跡,三十八年來她看了無數遍。
“若有來生……但願生在太平年,與你做一對尋常夫妻,看燈看雪看春秋。”
她輕輕撫摸那行字,笑了:
“傻瓜。這輩子,我已經很知足了。”
窗外,京師萬家燈火。
煤油燈早已被更亮的電弧燈取代,但林凡設計的第一批燈罩上的蓮花圖案,成了大晟“自強時代”的象征,印在教科書、貨幣、甚至遠洋商船的旗幟上。
他的確成了曆史的一部分。
而她,是那段曆史最忠誠的守護者與見證者。
子時,顧蓮舟感覺有些冷。
她喚侍女添衣,卻無人應答。這才想起自己讓她們都去睡了。
她撐著扶手想站起來,卻一陣眩暈。
恍惚間,她看見一個人影從梅園深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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