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眼睛:
“老師!您知道鏈黴素改良晚一天,會有多少人死於肺癆嗎?”
“知道。”石磊平靜地說,“但若用了這數據,就等於告訴後來者——為了‘更大的善’,可以犧牲‘小的惡’。今天可以犧牲三百戰俘,明天就可以犧牲三百死囚,後天……就可以犧牲任何‘該犧牲’的人。”
“可這是戰爭!西方在用,我們不用,就是自縛手腳!”
“所以我們要贏,但不能變成他們。”石磊轉動輪椅,麵對弟子,“陳墨,你記得你入格物院時,發的誓嗎?”
陳墨怔住。
“‘以技護生,不以技傷生。’”石磊一字一句,“這誓言,不是說著玩的。”
“那我們就永遠追不上西方?”
“追得上。”石磊從抽屜裡取出厚厚一疊圖紙,“林凡公留下了完整的藥物研究思路。不用血數據,我們從頭走——可能慢一點,但每一步都乾淨。”
他頓了頓,聲音發苦:“我知道這很難。但難的事,才值得做。”
陳墨摔門而去。
石磊坐在輪椅上,看著弟子憤怒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凡對他說過的話:
“磊子,將來你會遇到很多選擇。有的選擇會讓你眾叛親離,但你要記住——對的事,往往是最孤獨的事。”
他閉上眼睛。
腿傷又在疼了,陰雨天要來的征兆。
那晚,他去了林凡的衣冠塚。
墓地很簡單,一塊青石,刻著“林凡”二字。旁邊是顧蓮舟的墓,碑上刻著“一生燈火,半世梅花”。
石磊把輪椅停在墓前,輕聲說:
“大人,您教的學生……快守不住了。”
“年輕人都想快,都想贏,都想創造奇跡。他們忘了,最快的路,往往最危險。”
“我定那些規矩,他們罵我保守。我封那份數據,他們罵我迂腐。”
“有時候我也問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夜風吹過,鬆濤陣陣。
仿佛林凡在回答。
石磊苦笑:“我知道您會說什麼——‘守住底線,時間會證明。’”
“可時間……不多了。泰昌十一年了,離您預言的大變局,隻剩四年。我們需要更快、更強的技術,需要贏……”
他聲音哽咽:
“可我更怕贏的代價,是變成我們曾經反對的樣子。”
墓碑沉默。
但石磊忽然想起一件事——
萬曆十二年,他腿傷後,林凡曾帶他去見過一個老和尚。老和尚說:“施主這腿,是警示,也是饋贈。它會讓你在每次想跨線時,疼一疼,提醒你——有些線,跨過去就回不來了。”
當時他不解。
現在懂了。
這腿,這疼,這輪椅……
是束縛,也是自由。
讓他不必在“快”與“對”之間掙紮,因為疼的那一刻,答案自然清晰。
第二天,陳墨回來了。
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他默默跪在石磊輪椅前,遞上一份新方案:
《鏈黴素低溫結晶法改良路徑——基於林凡公遺稿與自主實驗的潔淨方案》。
“老師,我錯了。”青年聲音沙啞,“我熬夜重讀了林公所有醫藥筆記,發現……他早就指出了方向,隻是我們總想走捷徑。”
石磊接過方案,一頁頁翻看。很紮實,每一步都有理論依據和實驗設計。
“這方案,要多久?”
“至少半年。但……乾淨。”
石磊抬頭,看著弟子:“為什麼改變主意?”
陳墨沉默很久,才說:“昨晚我夢見那些死去的勞工……他們問我:‘我們的命,換來的東西,會讓世界更好嗎?’”
“我答不上來。”
“然後我醒了,想起入院的誓言……想起我的初心,是想救人,不是想贏。”
石磊眼眶紅了。
他伸手,摸了摸弟子的頭:“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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