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學季考的風波雖以林凡的“險勝”告終，但他深知，自己已被打上“異端”、“狂生”的標簽，劉教諭、王富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行事愈發低調，在經義課上幾乎隱形，與李瑾的公開往來也刻意減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藏書閣那積滿灰塵的故紙堆裡，仿佛真的要“兩耳不聞窗外事”。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那篇《論地方胥吏之弊與考成之法》的策論，並非憑空想象，而是他數月來在戶房、工房“幫忙”時，親眼目睹、親耳聽聞的積累。他清楚地看到了胥吏如何利用規則漏洞盤剝百姓，如何欺上瞞下中飽私囊，更看到了整個官僚係統對此的麻木與縱容。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常規的科舉之路，按部就班，即便中舉，若無背景，也可能像之前一樣被發配閒職。他需要一塊“敲門磚”，一份能讓更高層注意到他，並且是“不得不”重視他的投名狀。這需要冒險，需要火中取栗。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這日，他在戶房幫忙核對秋糧征收的舊檔時，發現了一處極其隱晦的異常。三年前，由縣丞周安（周文博的族叔）負責督辦的、運往鄰縣平倉的一批賑濟糧，賬麵數字與接收方回執有細微出入，折合下來，竟有近五百石的虧空！而當時經手此事的幾個關鍵胥吏，其中一人在事後不久便“意外”落水身亡，另一人則稱病辭役，不知所蹤。
林凡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動聲色，繼續翻查與周安、與漕運、與縣內大宗物資調配相關的陳年舊檔。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和強大的信息交叉比對能力，他又陸續發現了幾個類似的、被巧妙掩蓋在繁瑣賬目中的小缺口，手法如出一轍，時間跨度長達數年，累積起來，是一筆驚人的數目！
一條若隱若現的、指向縣丞周安貪墨官糧的線索，浮出水麵。
林凡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告訴李瑾。他深知，周安在本地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與州府官員也多有勾連。自己一個無根無底的縣學生員，貿然舉報，無異於以卵擊石，很可能證據還沒送出縣城，自己就先“被消失”了。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有力的渠道，也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
在暗中調查中，林凡發現，當年那個“意外”落水身亡的胥吏，其寡妻幼子仍住在縣城南區的貧民巷中，生活困頓。而那個“稱病辭役”的胥吏，據老書吏酒後含糊透露，似乎是攜家帶口去了鄰縣，但具體下落不明。林凡記下了這兩條線索，這可能是未來撬動局麵的關鍵人證。
不久，一個消息如同春雷般在官場悄然傳開：因近年來漕運、倉儲弊案頻發，朝廷有意整頓，特派欽差巡察禦史一名，不日將抵達江南各州府，明察暗訪，重點是錢糧、刑名！而這位禦史，據傳正是以“鐵麵”、“善斷”著稱的陳廷淵！
林凡聽到李瑾帶來的這個消息時，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陳廷淵！那個在鄉試中力排眾議，將他那篇“離經叛道”的策論薦上去的副主考！這是他苦等的機會，也是他必須抓住的“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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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何將證據安全地送到陳廷淵手中？欽差行轅必定守衛森嚴，周安等人也肯定會千方百計阻撓任何人接近。
林凡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一個人——那個管理藏書閣、看似昏聵、實則偶爾會對他露出讚賞目光的老書辦。此人年輕時曾遊學四方，見識廣博，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才被發配來管理書閣，但與三教九流似乎都有些不清不楚的聯係。
夜深人靜，林凡帶著親手抄錄、精心整理的關鍵賬目疑點摘要（隱去了具體人名，隻列現象和數據對比），以及一份陳述胥吏之弊與考成新法的簡要條陳，敲響了老書辦的房門。
“先生，”林凡躬身行禮，將東西奉上，“學生近日讀書有些疑惑，整理了些淺見，想請先生指點。另有一些雜錄，或可作為先生與人閒聊時的談資。”
老書辦抬起渾濁的老眼，深深看了林凡一眼，沒有接那“淺見”，而是直接拿過了那疊“雜錄”。他快速翻閱著，手指微微顫抖，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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