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聽見小女孩的聲音,手裡的海報刷“啪”地掉在桌上,顏料濺出個小小的星子。他幾步跨過來,看見小女孩手裡的藥盒,又瞥見一塵泛紅的眼角和緊抿的唇,瞬間明白了什麼,又氣又急地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一塵的胳膊:“你是不是每次感冒都硬扛?藥買了不吃,等著自己好?”他的聲音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顫,“上次發燒也是,38度多,硬撐著給孩子們讀詩,讀到一半差點暈在台上,忘了?要不是張老師發現你手抖,你打算瞞著所有人?”
一塵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佛珠,耳尖又紅了,像被夕陽染透的雲:“忙起來就忘了......再說也不嚴重,咳兩聲不耽誤事,別讓大家擔心。”他說著,彎腰想去拿桌上的藥盒往抽屜裡塞,手剛碰到盒沿,就被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攔住了。
張老師端著杯溫水走過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像綴了圈星星。他把藥盒從一塵手裡接過來,慢悠悠地拆開包裝,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遞到一塵麵前。陽光落在老人的白發上,鍍上層金邊,語氣裡帶著嗔怪,卻滿是心疼:“傻孩子,身體是本錢。你倒下了,這一屋子人誰來張羅?孩子們畫的月亮誰來題詩?老周的大字版誰來抄?”他頓了頓,把水杯往一塵手邊推了推,“你總想著別人,也得給別人留點惦記你的機會,不然我們這些人,心裡空落落的,不像話。”
一塵看著老人手裡的藥片,又看了看杯裡晃動的水光,那水光裡映著自己的影子,也映著圍過來的人影。他接過藥片,就著溫水吞下去,溫熱的水流過喉嚨時,帶著淡淡的桂花味——想來是張老師特意加了點桂花蜜,竟比平時多了幾分暖意,連帶著喉嚨裡的癢都輕了些。
他轉頭看向桌上那堆沒拆的藥,有的盒子上還粘著去年的雪痕,有的印著初春的嫩芽,像一串被遺忘的時光。再抬眼時,圍過來的人更多了:阿哲還在瞪他,眉頭皺得像座小山,手裡卻悄悄把自己的保溫杯塞到他手裡,杯壁燙燙的,“裡麵是剛泡的薑茶,趁熱喝”;小女孩踮著腳,把自己繡著小太陽的小毯子往他肩上披,軟乎乎的布料裹著暖意,她奶聲奶氣地說“蓋上就不咳了,我的毯子會治病”;老周從藤椅上站起來,手裡還捏著沒寫完的詩稿,念叨著“我那兒有治咳嗽的偏方,用川貝燉梨,加兩顆冰糖,明天一早就給你帶來,保準比藥管用”;李老師也走過來,遞給他一包潤喉糖,包裝上畫著笑眯眯的月亮,“我們學校老師用嗓多,都吃這個,枇杷味的,對嗓子好,含一顆試試”。
連剛才在貼畫的留守兒童裡,那個總愛臉紅的小男孩都跑過來,把自己畫的“超人”塞到一塵手裡,畫裡的超人舉著月亮,旁邊寫著“陳老師是超人,生病會好的”。畫紙邊緣還沾著點蠟筆的碎屑,像撒了把星星。
咳嗽的癢意還沒完全散去,喉嚨裡仍像有羽毛在輕輕掃,可心裡卻熱烘烘的,像被一團暖光裹住,連指尖都泛著熱。一塵看著眼前的人:張老師正用袖口給他擦濺在衣襟上的水漬,動作慢卻仔細;阿哲在翻他的帆布包,想把所有藥都找出來,按日期排好;小女孩趴在他膝頭,數他手腕上的佛珠,說“奶奶說佛珠數夠一百顆,病就好了”;老周已經在打電話,聽語氣是在讓老伴明天準備川貝和梨......
他忽然明白,有些關心藏不住,就像他總忘了吃的藥,和大家總記著他的疼。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都藏在遞來的溫水裡、披來的毯子裡、念叨的偏方裡,藏在瞪你的眼神裡、塞來的糖裡、畫給你的超人裡,悄悄把他的逞強,都化成了安心的暖。原來他總想著給別人撐傘,卻忘了自己身後,早已有了一片能遮風擋雨的屋簷。
窗外的桂香又飄進來,帶著晚風的清冽,落在桌上的藥盒上,給白色的盒子鍍了層金;落在大家圍攏的身影裡,把每個人的輪廓都描得軟軟的。一塵握著溫熱的保溫杯,指腹貼著杯壁上的花紋,忽然覺得,就算偶爾生病也沒關係,就算咳嗽聲藏不住也沒關係。因為他不是一個人,身後有這麼多人,像月亮圍著星星,像花瓣捧著花蕊,把他護在最暖的地方。
張老師拍了拍他的肩:“去裡屋躺會兒,這裡有我們呢。”阿哲已經把他的帆布包收拾好,往他懷裡一塞:“藥都放最上層了,記得按時吃,我定了鬨鐘,到點喊你。”小女孩拉著他的衣角,往裡屋拽:“陳老師去睡覺,我給你讀詩,讀那首‘月亮會給生病的人蓋被子’。”
節章整完看查𝐰𝐭.𝐩𝐨𝐨到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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