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詩社的院子都會被新翻的泥土氣息喚醒。阿哲帶著孩子們把向日葵種子撒進土裡，指尖翻動間，總想起一塵說過的話：“種子要埋得淺些，才能早點看見太陽。”那些曾被孩子們揣在胸口、貼在掌心的種子，在時光裡生了根，發了芽，到了夏天，便把整個院子鋪成一片金黃。
向日葵開得潑潑灑灑，高的沒過頭頂，矮的也及腰際，花盤朝著太陽的方向齊刷刷地轉，像無數張小臉仰著，等著被陽光親吻。風過時，花盤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響，混著孩子們的讀詩聲，像首永遠唱不完的歌。有新來的孩子問：“這些花是誰種的呀？”阿哲便指著最高的那株說：“是一位愛寫詩的一塵老師，他把陽光種進了土裡。”
盲文詩集的油墨香從未斷過。李老師帶著誌願者們定期校對、重印，新的詩集裡添了孩子們寫的《觸摸陽光》《指尖的詩》，盲文點讀起來比以往更流暢，像溪水漫過鵝卵石。每次新詩集印出來，特殊教育學校的孩子們都會摸著封麵的向日葵圖案笑，琳琳說：“這花摸起來紮紮的，卻比棉花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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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區學校的詩歌課也在繼續。阿哲每個月都會帶著詩集和教具過去，車程要轉三趟車，山路顛簸，他卻從不覺得累。教室裡的“詩角”越來越豐滿，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詩稿，有的用鉛筆寫在作業本背麵，有的用彩筆塗成彩虹色，還有的用樹葉拚貼成詩句的形狀。王校長說：“自從有了詩歌課，孩子們眼裡的光都多了幾分。”
詩社裡的笑聲依舊清脆，隻是多了份綿長的牽掛。小女孩長大了些，辮子上的蝴蝶結換成了向日葵形狀的發繩，她畫的“帶翅膀的太陽”貼滿了詩社的每個角落，翅膀上的糖紙被陽光曬得透亮，像真的能飛起來。老周的茶鋪搬到了詩社隔壁，煮茶時總多煮一壺，放在詩社的窗台上，說“等一塵老師回來，茶還是熱的”。
地下室的舊台燈被擦拭得鋥亮，依舊擺在進門最顯眼的展示架上。鐵皮燈罩上的鏽跡被細心打磨過，露出裡麵的銅色，燈杆上纏著圈淺藍的布條，是阿哲親手纏的，說這樣摸起來不冰手。台燈旁邊多了個胡桃木的小木盒，盒蓋邊緣刻著細密的槐花紋，是阿哲照著沈書言的木牌刻的。
木盒裡藏著時光的碎片：一塵那疊皺了的主持稿，紙頁邊緣的汗漬早已乾透，卻還能看出當時攥得有多緊；半顆向日葵種子的殼，淺褐色的殼上留著牙印，是一塵昏迷時無意識咬的；還有厚厚一遝“給詩社裡老師的詩”，孩子們的字跡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每一頁都畫著小小的太陽，說“要把光寄給一塵老師”。盒蓋內側刻著一行字，是阿哲請張老師寫的：“詩是心的燈，暖是永恒的光。”
每當傍晚，詩社的燈總會準時亮起來。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的節能燈，光線透過磨砂玻璃罩漫出來，在窗台上投下圈溫柔的光暈。燈亮起來的時候，巷口的青石板路便被染成暖黃色，像一條鋪著光的絲帶，從詩社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儘頭。
路過的人總會被這盞燈吸引。賣菜的阿姨收攤後會進來坐會兒，聽阿哲讀首詩再走，說“聽了詩，夜裡睡得香”；放學的學生背著書包進來，在留言本上寫下當天的煩惱，第二天再來看，總會發現阿哲用紅筆寫的安慰；還有遠方來的旅人，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看一眼亮著燈的窗戶，便笑著走進來，說“這燈看著像家裡的，讓人踏實”。
有個雨天，穿雨衣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手裡捏著張揉皺的詩稿，怯生生地問：“我能把詩留在這裡嗎？”阿哲把她領進門，給她倒了杯熱薑茶。小姑娘的詩寫在作業本上，說“媽媽病了，我想讓詩給她力量”。後來每個雨天，詩社的窗台上都會多一杯熱薑茶，等著需要溫暖的人。
阿哲常站在向日葵叢裡，看著滿院的金黃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他會撿起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輕輕夾進隨身攜帶的詩集裡，像在收集陽光的碎片。“一塵哥，”他對著花海輕聲說，“你看，詩社的燈還亮著，孩子們還在讀詩，你種的向日葵，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春天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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