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七娘的指甲深深掐進賬冊邊緣，紙條上的墨跡在月光下泛著冷意。
縣太爺的轎隊進鎮那日，她便讓阿青守在路口盯梢，原以為不過是常規查稅，誰承想這一查便是七日——第七日卯時，西頭王二家的小兒子突然開始打擺子，接著是東頭李嬸，到辰時末，祠堂外已跪了七八個渾身發抖的村民，牙齒撞得咯咯響。
主母，藥櫃第三層。阿青縮著脖子遞來藥箱，指尖還沾著碾碎的艾草末。
程七娘掀開樟木蓋的手頓住——本該碼得整整齊齊的雪脊藤隻剩半袋，霧心蘭的陶甕倒在角落，深褐色的藥渣黏在甕壁上，像塊流膿的瘡。
她抄起算盤算珠狠狠砸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來：好個查藥圃！
他們把禁藥名錄貼到村口時，我就該明白——雪脊藤治瘧，霧心蘭退熱，這兩味藥一禁，官藥鋪的千金散能賣十文錢一帖！
主母......阿青縮到柱子後麵，聲音細得像蚊蠅，前日蘇娘子說過，禁藥都有替方......
程七娘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祠堂門口搖晃的人影——最前頭的是張寡婦，懷裡的娃燒得通紅，正把臉往她懷裡蹭。
她抓起藥箱衝出門，直奔竹屋。
蘇惜棠正伏在案前翻病案，燭火在她眼下投出青影。
自那日引血衝穴後，她總覺得識海裡有團暖融融的光，此刻翻到瘧疾卷，指尖剛觸到雪脊藤三個字，那光便地一亮，連帶想起太醫院典籍裡的替代方：冷月草配山茱萸，辰時采草，申時製藥，量要比原方減兩成......
惜棠！程七娘撞開門，藥箱落地，瘧子瘋了似的傳，禁藥被他們抄走大半，阿青說你有替方？
蘇惜棠把病案推過去，指腹點在替代組合那欄：冷月草、山茱萸、野菊根，三碗水煎半盞。
但冷月草隻在子時懸崖陰麵長，得趕在寅時前采回來。她抬頭時，目光掃過程七娘發梢的草屑，淩飛呢？
早帶著獵戶上山了。程七娘抄起筆跟著小桃記方子，算盤珠子在桌上跳得飛快，光翼鷹在前頭飛，他說那草子時會發藍光，好找。
山風卷著夜露撲在關淩飛臉上。
他攀著崖壁的野藤，腰間的竹簍撞得石頭響。
光翼鷹在頭頂盤旋，喙尖點向左側——果然，石縫裡一叢草葉泛著幽藍熒光，像撒了把碎星子。
他抽出短刀割斷藤條，指尖剛碰到草莖，身後突然傳來脆響。
什麼人？
關淩飛脊背一繃。
月光下，兩個衙役舉著火把從崖底爬上來，刀鞘撞在石頭上叮當作響。
他迅速把竹簍往懷裡攏了攏，粗著嗓子喊：老子是青竹村的獵戶，打山雞呢！
打山雞？領頭的衙役眯眼湊近，火把照亮他腰間的竹簍，把簍子打開。
關淩飛的指節捏得發白。
竹簍最上麵是半隻山雞，底下壓著的冷月草還沾著露水。
他猛地掀開簍蓋，山雞飛出來，驚得衙役後退兩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趁這空檔，他反手把竹簍往懷裡一帶，山雞撲騰著撞滅火把，崖邊頓時陷入黑暗。
奶奶的！衙役罵罵咧咧摸火折子，關淩飛已順著藤條溜下崖，竹簍裡的冷月草被他護在胸口，像護著團要燃起來的希望。
老吳頭的木匠鋪徹夜亮著燈。
他把最後一個藥匣推到案頭，匣蓋內側的暗格剛好能塞下兩包藥粉。
窗外傳來童聲童謠：飯香香，菜甜甜，莫讓壞人掀蓋看。是他教村頭的小豆子和二丫唱的——這倆娃最會裝瘋賣傻，前日還把衙役的官帽藏在草垛裡。
吳爺爺，這個能裝嗎？小豆子舉著個豁口的陶碗，碗底粘著半塊鍋巴。
老吳頭笑著把藥匣塞進他懷裡：裝，裝滿滿一鍋飯，再埋把醃蘿卜。
天剛擦亮，村東頭的巷子裡就晃著幾個小腦袋。
小豆子挎著藥匣蹦躂，二丫跟在後麵唱：飯香香，菜甜甜......路過衙役的卡子時，那衙役伸手要掀匣蓋，小豆子地哭起來：我娘說飯涼了要打屁股！衙役嫌晦氣，踢了腳石子：匣蓋掀開的瞬間，隻有糙米飯的熱氣冒出來，醃蘿卜的酸香混著米香，飄得滿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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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