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機的成功運轉，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微弱的油燈，雖然光亮有限，卻真切地照亮了前行的方向，給了攻關小組五人無窮的信心。然而，當他們試圖將這盞油燈變成能夠穩定照徹前路的明燈時，才發現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在沈正陽的支持下，一座更為堅固、依傍著那條水量更豐沛溪流的工坊被迅速搭建起來。原先那台充滿了臨時痕跡的原型機被小心翼翼地拆卸，部分結構被保留，更多的部分則需要按照更嚴謹的標準重新設計製造。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能動”，而是“能用”，甚至“好用”。
首先發難的是鑽頭。
最初使用的、由趙勝反複鍛打淬火的鋼鑽頭，在嘗試鑽削更長、更粗的鐵棒時，顯得無比脆弱。“啪！”“哢嚓！”……令人心碎的斷裂聲在工坊內不時響起。鑽頭要麼因為承受不住持續的扭力而齊根折斷，卡死在半途的孔洞裡，讓數日之功付諸東流；要麼因為與堅硬鐵料高速摩擦產生的高溫而迅速退火、磨損，變得遲鈍，效率驟降。
鑽頭斷裂的問題尚未解決，傳動機構又開始“罷工”。為了提供更大的扭矩和更穩定的轉速，他們改進了齒輪組，使用了更多的鐵質齒輪。然而，齒輪的加工精度遠遠不夠，齒與齒之間的齧合總是存在微小的誤差和間隙。在強大水力的持續驅動下，這些微小的誤差被不斷放大，導致傳動係統震動劇烈，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甚至發生過小齒輪崩齒、傳動軸扭曲的嚴重故障。
最讓人沮喪的，是鑽孔的精度問題。即便鑽頭沒有斷裂，傳動係統勉強運轉，鑽出來的孔洞也往往是歪斜的，或者內壁如同扭曲的麻花，粗糙不堪。這樣的槍管，別說準頭，連基本的安全都無法保證，炸膛的風險比那些繳獲的官軍火銃還要高。
“又歪了！”年輕的學徒看著剛從卡具上卸下來的鐵棒，望著那明顯偏離中心、內壁布滿螺旋狀深槽的孔洞，聲音裡帶著哭腔，“張師傅，魯師傅，這……這已經是第十一根了……”
工坊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挫敗感。地上堆滿了各種形態的失敗品：斷裂的鑽頭、崩齒的齒輪、鑽廢的鐵棒……它們像一座座小山，無聲地訴說著過程的艱難。趙勝蹲在鐵砧旁，看著自己耗費無數心血打製、卻又斷裂的鑽頭，眼神空洞。魯師傅則對著那套總是出問題的傳動機構長籲短歎，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冰冷的鐵齒輪。
連續的失敗消耗的不僅僅是材料，更是人的精神和意誌。最初的熱情和信心，在一次次無情的打擊下，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質疑開始在心中滋生：這條路，真的走得通嗎？這台看似可行的機器，是否根本就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空中樓閣？
就在這士氣最為低落的時刻，工坊的門被推開了，沈正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寒風裹挾著雪花卷了進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步走到那堆廢棄的零件和鐵棒前，默默地看了許久。他拿起一根鑽廢的鐵棒，手指撫摸著那歪斜的孔洞和粗糙的內壁；又撿起一枚斷裂的鑽頭，仔細端詳著斷口。
張大錘等人連忙起身，臉上帶著羞愧和不安。
“統帥，我們……我們又失敗了……”張鐵錘的聲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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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陽放下手中的廢料，目光掃過五人疲憊而沮喪的臉龐，最終落在那些失敗的“成果”上，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你們覺得，這些是失敗嗎？”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在我看來，它們不是。”沈正陽走到那堆斷裂的鑽頭前，“它們告訴我們，現在的鑽頭鋼材還不夠堅韌，淬火的工藝還需要改進。”他又指向那崩齒的齒輪，“它們告訴我們，齒輪的精度是生命線，差之毫厘，謬以千裡。”最後，他拿起那根鑽歪的鐵棒，“它們更告訴我們，固定的穩定性、鑽杆的剛性、進給的均勻性，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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