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茶館飄香時
皇帝的歎息,如同特赦的綸音,瞬間驅散了籠罩在劉進安頭頂的死亡陰雲。他趴在地上,巨大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虛脫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竟忘了反應,隻是愣愣地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傻乎乎地看著禦座上的明黃身影。
“還愣著乾什麼?”皇帝看著他這副呆樣,又好氣又好笑,疲憊地揮揮手,“曹全,帶他下去。按宮裡的舊例,伺候十年以上的老太監,賞銀五十兩,準其出宮養老。再…再加二十兩,算是朕給他‘壓驚’的茶錢!” 最後那句“壓驚茶錢”,皇帝說得頗有些咬牙切齒。
“奴才…奴才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進安終於回過神,咚咚咚磕頭如搗蒜,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眼淚流得更凶了,這次是純粹的、巨大的喜悅!
懷裡的玉佩緊貼著狂跳的心臟,那冰涼的“安”字,此刻仿佛真的化作了實質的暖流,湧遍全身。十年深宮掙紮,所有的提心吊膽、歪打正著、裝瘋賣傻,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平安!他終於能帶著平安,離開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了!
出宮的手續繁瑣又迅速。劉進安揣著皇帝賞的七十兩銀票(五十兩恩典,二十兩“壓驚”),加上自己十年積攢的七十三兩二錢,懷揣著總計一百四十三兩二錢的巨款(在他眼裡),還有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幾件常服和最重要的,那枚刻著“安”字的玉佩。當他最後一次走出那道沉重的、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宮門時,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宮牆外帶著塵囂和煙火氣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輕快得要飄起來。
他沒有回那個記憶裡貧窮破敗的老家,而是用這筆“巨款”,在京城南城一個不算繁華但也人來人往的街角,盤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麵。鋪麵不大,門前有棵老槐樹,夏天能遮陰。他請人刷了新漆,掛上了一塊樸素卻醒目的木招牌——“李小茶館”。
“李小茶館?”春桃如約而來,看著招牌,圓圓的眼睛裡滿是笑意,“怎麼不叫‘劉記’?陛下賜的名兒多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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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安(現在可以叫回李小子了,但他還是習慣自稱劉進安)嘿嘿一笑,一邊擦著嶄新的榆木桌子,一邊說:“‘劉進安’是宮裡的名兒,出了宮,我就是李小子!開的是小茶館,叫‘李小茶館’,實在!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萬一哪天宮裡哪位貴人微服私訪路過,看到‘劉記茶館’,多紮眼?低調!低調點好!”
春桃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就你鬼主意多!” 她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掌櫃的,賬本拿來!以後啊,你管煮茶跑堂,我管賬收錢!咱們這茶館,保管紅火!”
“得令!”劉進安學著戲文裡的樣子,誇張地一拱手,兩人相視大笑。
“李小茶館”就這麼熱熱鬨鬨地開張了。劉進安煮茶的手藝一般,勝在舍得用好茶葉(從宮裡帶出來的那點存貨撐門麵),水燒得滾燙。春桃算賬利索,嘴甜會招呼,加上劉進安那張在宮裡練就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巧嘴,小茶館的生意竟出乎意料地好。南來北往的腳夫、街坊鄰居、甚至附近書塾的窮學生,都愛來這裡花上幾個銅板,歇歇腳,喝碗粗茶,聽劉掌櫃天南海北地胡侃(當然,宮裡的秘辛是半個字不敢提)。
茶館裡每天飄蕩著茶香、水汽和市井的喧鬨。劉進安和春桃這對“掌櫃的”和“賬房先生”,一個在前頭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在櫃台後劈裡啪啦打著算盤,時不時為了一個銅板的賬吵得麵紅耳赤,轉眼又因為一單大生意笑得合不攏嘴。吵吵鬨鬨,卻透著一種外人插不進的默契和生氣。
這天午後,茶館裡人不多。劉進安正蹲在櫃台後,對著賬本,手指蘸著唾沫,美滋滋地數著今天的進項:“…銅錢一百二十文…碎銀三錢…嘖嘖,不錯不錯…” 春桃在一邊整理著新進的茶葉罐子,聞言笑道:“瞧你那點出息!數錢能數飽肚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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