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裡的刺
勤政殿的燈火，時常亮到三更。
那是皇帝批閱奏折、召見重臣的地方，也是後宮無數雙眼睛暗中窺視的風暴眼。沈硯對此心知肚明。敬事房那冊厚重的《承幸記檔》，便是後宮與養心殿之間，一條看不見卻至關重要的臍帶。每一筆落下，記錄的不隻是帝王的枕席私密，更牽動著無數人的心肝脾肺腎。
這晚，沈硯如常端坐案前，手中那管紫竹狼毫，蘸飽了上好的鬆煙墨，在攤開的記檔冊上，落筆沉穩，墨跡如鐵。他正在記錄昨夜一位新晉美人的侍寢詳情，字斟句酌，力求精準而不逾矩。
“師父，”慶福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盞新添了燈油的風燈放在案角，燈火跳躍，映亮了沈硯專注的側臉，“剛聽外麵當值的說，德妃娘娘宮裡的劉公公，下午來過一趟，說是…說是取前幾日娘娘賞給咱們的茶葉罐子。”
沈硯筆下未停，隻在“體態輕盈，聲若鶯啼”的“啼”字最後一筆穩穩收住，才淡淡“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慶福有些遲疑，壓低聲音：“可…奴才記得，德妃娘娘上月是賞過茶葉，但罐子早空了，咱們這邊也沒收著新的…劉公公他…” 他沒敢說下去，隻是眼神飄向那本攤開的記檔冊。
沈硯擱下筆，拿起手邊溫著的紫砂小壺，給自己斟了半杯濃釅的普洱。茶湯深褐，在燈下泛著幽光。他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湯熨貼著喉嚨，也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意。放下茶杯，他才伸出手指，點向攤開的記檔冊上，屬於德妃的最新一條記錄。
指尖落處，是昨日才寫下的墨字：“癸未年三月初九，德妃侍寢。體態豐腴，言笑晏晏。”
沈硯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一寸寸掃過那行字。墨色均勻，筆鋒連貫，是他親手寫下的痕跡。然而，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記錄侍寢日期的“三月初九”上。指尖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移向記錄侍寢頻次的前幾行。
“二月初二”、“二月十八”、“三月初一”…… 他的指尖順著日期一行行滑下，動作很慢。當指腹滑過“三月初一”那一行，再回到“三月初九”時，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凝滯。
慶福屏住呼吸，順著師父的指尖看去。師父的目光，似乎並非落在墨跡本身，而是落在墨跡覆蓋下的、那微微發皺變深的紙張纖維上。那一點微乎其微的異常，在跳躍的燈火下，在師父那雙閱儘風霜、洞察秋毫的眼睛裡，被無限放大。
沈硯的指尖，在“三月初一”和“三月初九”之間，那本該空著的一行位置上，極其緩慢地敲擊了兩下。那裡，原本隻有一行小字：“癸未年三月初五，帝宿勤政殿，未召幸。”
可現在……慶福睜大了眼睛，心臟猛地一跳——那行小字似乎被什麼東西巧妙地覆蓋、修改過！墨色比旁邊的字跡略新，也略浮一些，像是後添上去的。更關鍵的是，在那層新墨之下，隱隱透出被刮擦、又被新墨掩蓋的舊字痕跡！那舊痕的走向，赫然像是另一個“侍寢”記錄的開頭！
沈硯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淬了寒冰。他拿起那柄一直擱在筆架旁、用來裁紙的薄刃銀刀。刀身細長，寒光閃閃。他用刀尖極其小心地，輕輕刮過“三月初九”這一行記錄上方，那行被新墨覆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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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細微的墨粉和紙屑簌簌落下。隨著表層浮墨被刮開，底下的真相一點點顯露出來——那被刮擦掉又被新墨拙劣掩蓋的，分明是：“癸未年三月初五，德妃侍寢”！
“三月初五”、“三月初九”…… 中間僅僅隔了四天！而就在這被強行“造”出來的“三月初五侍寢”之前，記錄上清晰地寫著：德妃上次侍寢是“三月初一”！也就是說，有人在這本至關重要的記檔上，生生“造”出了德妃“月內三侍寢”的“盛寵”假象！
慶福倒抽一口冷氣，臉都白了：“師父！這…這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篡改記檔！” 這是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
沈硯臉上沒有任何怒意，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他放下銀刀，拿起那塊素白的絲帕，仔細擦拭著刀尖上沾染的墨粉，動作一絲不苟。目光卻再次落回那被篡改的位置，又掃了一眼旁邊原本記錄“三月初五帝宿勤政殿”的那行小字——那行字被粗暴地塗抹覆蓋了大半，隻留下一點殘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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