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會說話
皇帝趙珩的病，來得又急又凶。
先是初春一場倒春寒後染了風寒，咳了幾日。太醫院按尋常風寒診治，藥石下去，非但未見好轉，咳喘反倒日漸沉重，痰中竟隱隱帶了血絲。緊接著便是持續的低熱，入夜尤甚，燒得人昏昏沉沉。龍榻之上，那張年輕英挺的麵容迅速凹陷下去，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氣息短促而灼熱。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渾濁的倦怠，看人時都像是隔著一層迷蒙的霧氣。
勤政殿日夜彌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壓過了龍涎香的清貴。禦醫們輪番值守，眉頭緊鎖，脈案一日三變，方子斟酌再斟酌，卻始終壓不下那纏綿的沉屙。奏疏堆積如山，軍國大事的決斷權，不得不暫時移交給幾位重臣合議，每日將緊要的條陳簡略呈報禦前。朝堂上下，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如同沉甸甸的鉛雲，籠罩了整個宮城。
暗流，在這壓抑之下，洶湧澎湃。
東西六宮表麵依舊維持著恭謹肅穆，妃嬪們每日按製前往養心殿外請安祈福，個個形容哀戚，眼底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算計。前朝更是風起雲湧，那些依附於不同皇子的朝臣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頻繁走動，相互試探，合縱連橫。無形的刀光劍影，在宮牆內外，無聲地交織碰撞。
敬事房，這方曾被視為後宮晴雨表的小天地，此刻更是成了風暴眼中，最微妙也最危險的所在。皇帝病重，侍寢早已停止，呈送牌子成了純粹的例行公事。然而，這看似無用的“例行公事”，其象征意義和背後牽動的神經，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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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依舊端坐在那張紫檀大案後，值房內炭火盆燒得比往日更旺些，驅散著早春的濕寒。他麵前攤著《承幸記檔》，墨跡已多日未添新痕。案頭紫檀托盤裡，銅牌依舊每日更換擦拭，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隻是再無人翻動。
“師父，三皇子那邊…又派人來了。”慶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剛從外麵進來，身上還帶著寒氣，“還是那位姓吳的長史，在角門外候著，說…說三殿下聽聞師父勞苦功高，特意尋了兩位精通南曲的妙人兒，已安置在宮外雅舍，隻等師父閒暇時…賞鑒賞鑒。” 慶福說著，偷偷覷著沈硯的臉色。這已是三皇子那邊第三次派人來了，一次比一次“誠意”更足。
沈硯的目光並未離開手中一卷前朝的《宮闈舊檔》，聞言隻是眼皮微抬，聲音平淡無波：“知道了。回話：奴才職責在身，不敢擅離宮禁，殿下厚愛，心領了。”
“是。”慶福應聲，剛退到門邊。
珠簾又是一響，另一個心腹小太監德安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同樣帶著凝重：“師父，五皇子府上的張管事也遞了話進來，在西南角門。說是…五殿下新得了幾匹大宛良駒，性子溫順，腳力絕佳，想著師父常年在宮裡行走，難得鬆快筋骨，特命人牽了一匹到西苑馬場，請師父得空…去試試腳力。” 德安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張管事還特意提了句，說五殿下知道師父最是忠心體國，將來…定不負師父這份忠心。”
一個送美人，一個送寶馬。一個暗示風雅，一個承諾前程。拉攏之意，已赤裸裸地擺在了台麵上。
沈硯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舊檔。他拿起案頭溫著的紫砂小壺，給自己斟了半杯濃茶。茶湯在杯中輕輕晃蕩，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慢慢地呷著茶。
慶福和德安垂手肅立，值房裡靜得能聽到燭花爆裂的細微聲響。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知道了。”沈硯放下茶杯，杯底與紫檀桌麵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微響。“告訴五殿下的人：奴才隻會伺候人，不會伺候馬。殿下的心意，奴才愧領了。”
“嗻。”德安領命，躬身退下。
慶福看著德安消失在珠簾後，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焦慮：“師父…這…兩邊都拒了，會不會…？” 他不敢說下去。如今這局麵，三皇子母族勢大，五皇子深得部分武將支持，都是儲位的有力爭奪者。敬事房看似無權，卻掌著後宮最敏感的“記錄”之權，更是皇帝身邊最近的人之一。得罪了哪一邊，將來恐怕都是滔天大禍！
沈硯抬眼看了慶福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慶福心頭一凜，後麵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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