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們的“絆腳石
小福子抱著那床明黃繡龍紋的錦被，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李總管往後殿走。被褥是新的，帶著陽光暴曬後的蓬鬆暖意和熏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他胳膊上。勤政殿的地磚光得能照出人影，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趔趄再把懷裡這“祖宗”給摔了。剛才那驚魂一幕帶來的腿軟還沒完全消退，刷手刷得指關節都發紅破皮，此刻抱著被子，那點細微的摩擦都帶著火辣辣的疼。
李總管那張馬臉拉得老長，一路無言，隻偶爾回頭用他那雙陰沉沉的老眼剜一下小福子。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晃晃：你小子走了狗屎運，但咱家記著這筆賬呢！
後殿寢宮更是肅穆。巨大的紫檀木龍床占據中央，帳幔低垂，空氣裡彌漫著更濃鬱的安神香。李總管停在床邊，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下來：“鋪床！規矩都教過你了！枕放正，被抻平，一絲褶皺都不能有！若再出半點差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是！是！總管放心！奴才一定鋪得平平整整，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小福子忙不迭地應承，把被子輕輕放在一旁光可鑒人的腳踏上。
李總管從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又盯了他幾息，才像尊移動的陰沉雕像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守在寢宮厚重的簾幕外。
寢殿裡隻剩下小福子一人。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感覺脊梁骨上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他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手指，走到龍床邊。這床真大啊，比他淨軍院那通鋪大了十倍不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整理床上的明黃錦褥，學著之前看其他太監的樣子，一點點把細微的褶皺抹平。動作有些笨拙，但足夠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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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枕頭了。那是一個明黃軟緞的長方枕，繡著精致的五爪金龍，裡麵填塞的不知是什麼珍稀材料，摸著又軟又有彈性。小福子雙手捧起枕頭，隻覺得輕飄飄的，比他老家那塞滿了蕎麥皮的硬枕頭舒服太多。他想著李總管說的“枕放正”，規規矩矩地把枕頭擺放在床頭正中央。
擺好了，他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這枕頭……好像……太正了？那龍腦袋正對著床頂的雕花藻井，看著是氣派，可……他腦子裡鬼使神差地冒出老家隔壁王大爺的話：“睡覺嘛，講究個舒坦，枕頭歪點，脖子才得勁！”
一個大膽又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他左右看看，確定李總管那陰沉的老臉沒從簾子縫裡探出來，心一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尊貴的龍枕……往床裡側，歪歪斜斜地推了那麼一小寸。原本端端正正的龍頭，此刻微微側著，仿佛在打盹兒。小福子看著這“不規矩”的擺放，心裡莫名地覺得順眼了許多，好像這床一下子就有了點“人氣兒”。
他剛把錦被抖開，準備往上鋪，簾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李總管那張鐵青的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他剛才顯然一直在外麵聽著動靜，此刻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龍床，精準地釘在了那個歪了一寸的枕頭上！
“小畜生！！”李總管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他一個箭步衝進來，指著枕頭的手指氣得直哆嗦，“你！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把陛下的禦枕擺歪！你……你……”
李總管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出去再打一百廷杖。他指著枕頭的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反了！反了天了！你這是藐視天威！是……是詛咒陛下龍體不安！來人！快來人！把這混賬東西給我……”
“吵什麼？”一個低沉、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從寢殿門口傳來，打斷了李總管的咆哮。
小福子和李總管同時一個激靈，猛地轉頭。
皇帝趙衡不知何時已批完奏折，竟悄無聲息地踱到了寢殿門口。他褪去了外袍，隻穿著明黃常服，臉上帶著批閱奏章後的淡淡倦意，眉頭微蹙，顯然是被李總管那尖利的叫罵聲擾了清淨。
李總管嚇得魂飛天外，撲通跪倒：“陛下息怒！奴才該死！是這小畜生！他……他竟敢把您的禦枕擺歪了！奴才正在教訓……”
趙衡的目光越過跪地的李總管，落在那張巨大的龍床上。明黃的錦被尚未鋪好，堆在一邊，而那個惹禍的枕頭，正以一種極其“不莊重”的姿態，歪歪斜斜地靠在床頭內側，龍頭微側，透著一股子懶散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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