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的“顯眼包”
臘月裡的寒風吹得宮燈亂晃，卻吹不散麟德殿裡暖融如春的喧騰。琉璃盞，金玉盤，觥籌交錯，絲竹繞梁。殿內紅燭高燒，映著滿殿朱紫公卿、金冠誥命，以及環佩叮當、爭奇鬥豔的後宮妃嬪，端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今日是臘八國宴，款待北狄新派來的和談使臣，更是彰顯天朝威儀的緊要關頭。
小福子穿著簇新的靛藍太監服，混在一群同樣服飾的內侍隊伍裡，捧著個填漆托盤，上麵放著一把赤金酒壺和幾隻溫潤的玉杯。他努力挺直腰板，學著李總管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肅穆樣子，可眼珠子卻不受控製地滴溜溜亂轉。乖乖！這陣仗！比他老家過年唱大戲熱鬨一百倍！那些大臣們胡子翹得老高，妃子們頭上的珠翠晃得人眼花，還有那個坐在皇帝下首、穿著翻毛皮袍、滿臉絡腮胡的北狄使臣，那眼神，嘖嘖，像頭沒吃飽的狼！
他正偷偷打量著那使臣，冷不防李總管那陰魂不散的身影就晃到了他旁邊。李總管端著架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直往小福子耳朵眼裡鑽：“小猴崽子，給咱家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今兒這差事，比伺候陛下批折子還緊要一百倍！看見那位沒？”他眼神朝北狄使臣努了努，“那是北狄的鷹揚將軍兀哈魯，出了名的刺兒頭！待會兒獻酒，你隻管低著頭，手腳麻利點，別出半點差錯！要是惹出亂子，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總管放心！奴才一定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當差！”小福子趕緊收回目光，做鵪鶉狀，心裡卻撇撇嘴：刺兒頭？能比陛下發火時還嚇人？
宴過三巡，氣氛漸酣。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殿中舞姬水袖翩躚，樂聲靡靡。那北狄使臣兀哈魯顯然喝了不少，黝黑的臉上泛著油光，一雙鷹眼在滿殿華彩中逡巡，最終帶著幾分刻意的不羈，落到了禦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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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麵前的鑲金牛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皇帝趙衡的方向，用帶著濃重狄人口音的官話，聲音洪亮地開口：“尊貴的天朝皇帝陛下！貴國地大物博，禮儀之邦，歌舞升平，令人歎服！隻是……這靡靡之音，聽多了也膩味！我們北狄人，最敬重有學問的智者！聽聞天朝文風鼎盛，陛下更是文采斐然！不知陛下可否賞臉，為我們這些粗鄙的北狄武夫，解一解我們草原上流傳的一首古歌謠？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領略天朝上國的文采風流！”
他話音一落，殿內絲竹聲驟停。原本喧鬨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變得有些凝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禦座之上。
趙衡端坐於龍椅，麵上依舊維持著帝王的雍容平靜，但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卻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他精通典籍，但這北狄蠻荒之地的歌謠，誰知道是什麼刁鑽古怪的東西？這兀哈魯，分明是借機發難，想讓他這個天朝皇帝在群臣和藩屬麵前下不來台！
殿內落針可聞。大臣們麵麵相覷，有的皺眉，有的垂目。後宮妃嬪席上，更是人人屏息，連最得寵的柳妃也捏緊了手中的帕子。李總管站在皇帝身後不遠處，臉色鐵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那兀哈魯，又緊張地偷覷著皇帝的臉色。
兀哈魯見皇帝一時未答，臉上那點故意裝出的恭敬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挑釁，他哈哈一笑，聲震殿宇：“怎麼？難道這歌謠太過粗鄙，入不得天朝陛下的尊耳？還是說……”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眾人，“天朝文化，也解不了我們草原牧人的淺薄歌謠？”
這赤裸裸的挑釁，讓殿中一些武將已經變了臉色，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文臣們也是麵露憤慨。趙衡的眼底，寒冰凝聚，一股壓抑的怒火在胸中升騰。若直接斥責，顯得天朝小氣，沒有容人之量；若強行解讀，萬一錯了，更是貽笑大方！這進退維穀的局麵，竟被一個蠻夷使臣用一首歌謠生生逼了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空氣幾乎要凝固成冰的時刻！
“哎呀！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一聲突兀的、帶著哭腔的驚呼，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聲源吸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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