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車蓋以翠羽裝飾,車簾竟是用無數顆大小均勻的南海珍珠串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車駕尚未行近,一股濃鬱奇特的異香便隨風飄來,非蘭非麝,聞之令人心旌搖曳。
“是賈常侍府上的車駕…看這規製,怕是常侍夫人出行…”身旁有路過的低級官吏低聲驚呼,語氣中帶著敬畏與羨慕。
陳望與其餘幾個恰好經過的官員、兵士紛紛避讓到道旁,躬身垂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珍珠簾後似乎有一道淡漠、甚至帶著些許慵懶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又掃過他身後那堆布滿荊棘的銅駝,目光中沒有任何波瀾,就像看到路邊的石頭草木一樣,毫不在意地移開了。車駕迤邐遠去,留下滿街久久不散的香風和車輪揚起的細微塵埃。
“銅駝荊棘,賈午香車…”陳望的耳邊,仿佛又炸響起了洛水邊那個夜晚,周橫那沙啞而憤世嫉俗的聲音,“…華屋著火,猶自歌舞!”眼前的景象,與月前洛水邊的煙花盛宴何其相似!這帝都,這皇城,從上到下,似乎都患了一種深入膏肓的癔症,對迫在眉睫的危機視而不見,對象征衰敗的征兆無動於衷,依舊沉醉在極度奢華、極度精致的自我麻醉之中。
一種混合著絕望、憤怒與不甘的強烈衝動,促使他想要做點什麼。哪怕聲音再微弱,哪怕如同螳臂當車,他也必須發出自己的聲音!他猛地轉身,不再散步,而是快步沿著原路返回秘書監。
回到廨房,他無視了同僚們投來的略帶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案前,鋪開一張質地尚可的蔡侯紙(時雖多用竹簡奏事,但紙張因其輕便,已漸流行於非正式文書往來),取過筆墨,略一凝神,便奮筆疾書。他未敢在信中直言並州局勢的危急或指責朝政,而是以整理地理誌所見為引,委婉提及前朝強盛時對西域的經營、對胡族的有效控馭,對比當下邊防之重要。接著,筆鋒一轉,寫到今日在宮前所見銅駝荊棘之象,言及此乃“國之名器”,“觀瞻所係”,若任其荒蕪,恐傷天下士民之心,損朝廷威嚴。他懇請上官能留意於此,即使軍國大事繁忙,亦當維護此類象征之物,以振奮發之氣。
他寫得很快,字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寫完後,他仔細讀了一遍,封好,又覺得意猶未儘,心中塊壘仍未消解。他找到正在閉目養神的孫伯,將信遞過去,低聲道:“孫老,您人麵熟,能否設法,將此信…遞到禦史中丞傅祗傅公門下?不必言明是我所寫。”
傅祗是朝中少數以剛正敢言著稱的老臣,陳望對他抱有一線希望。
孫伯睜開眼,接過那封並無署名的信,在手中掂了掂,混濁的眼睛深深看了陳望一眼,歎了口氣,終究沒說什麼,隻緩緩點了點頭,將信小心納入袖中:“老夫…試試看吧。”
信送出後,陳望心中稍安,仿佛完成了一件壓抑已久的使命,胸口的悶氣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那卷《漢書·地理誌》,試圖強迫自己沉入故紙堆中。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他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那位以剛直聞名的傅禦史,並無任何奏章或舉動提及銅駝或邊備之事。而宮闕廣場下的銅駝,依舊在春日暖陽和漸起的夏風中,與那些頑強的荊棘蒿草為伴,無人理會。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現實的寒風中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
反倒是四五日後的一個傍晚,廨房同僚都已散去,陳望正準備回家,孫伯悄悄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對陳望道:“陳郎,你月前…是否在洛水祓禊之宴席外,與一位自幽州來的軍漢,有所交談?”
陳望心中猛地一緊,麵上卻儘力保持平靜,點頭道:“確有一麵之緣,彼時在洛水邊偶遇,交談不過數語。長者…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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