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五月三十一,清晨。
陳遠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他沒有起身,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昨夜他幾乎沒有合眼,腦海裡反複盤旋著楊芷幽那封信上的字句。
若此去無歸期,海兒托付於你。
他知道楊芷幽不是那種輕易說的人。她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嵐嶼的處境已經到了她無法獨自應對的地步。她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了。
陳遠翻身坐起,披衣下床,走到書案前。天色還早,窗外灰蒙蒙的,隻有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他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
墨水在筆尖凝聚,一滴就要落下,他卻遲遲沒有落筆。寫了什麼?又能寫什麼?讓楊芷幽再撐一撐?可她已經撐到了極限,再撐下去,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讓她撤?撤往湖南是唯一的路,但近百口人穿越三省談何容易。
陳遠握筆的手懸了許久,最終還是放下了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仆從快步跑來:老爺有什麼吩咐?
備車,去西山。
這麼早——
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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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陳遠到了西山。
馮墨的住處掩在一片密林之中,從外麵看隻是一座普通的三合院,院子裡養著幾隻雞,晾著幾件粗布衣服,和一個尋常農家沒有分別。但走進正屋掀開地磚,底下有一條通往石洞的暗梯,那才是真正的所在。
馮墨正在石洞裡調試一組器械,見陳遠來了,有些意外: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出什麼事了?
陳遠沒有寒暄,直接道:嵐嶼要撤了。
馮墨的手停了下來:撤?往哪兒撤?
湖南。王五的信上說,我父親那邊有人來接應。
馮墨沉默了。他跟著陳遠這些年,知道陳遠的父親一直隱在湖南鄉間,與這邊偶有聯係,但從未直接插手過事務。如今老人家主動派人來傳話,說明也看出了局勢危急。
楊姑娘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正在準備。但近百口人從海上撤到陸上,再穿越三個省,每一步都是險關。陳遠在石洞的桌邊坐下,雙手交握,我想調一批人過去接應。
馮墨皺眉:調誰?王五的人都在袁州,要趕去福建沿海還有一段路程。而且王五那邊兩條補給通道斷了一條,人手本來就不夠。
不是調王五的人。陳遠說,是從旅順調。
馮墨愣住了:旅順?薛超那邊才幾個人?
不用多,五六個就夠了。要挑水性好、有膽量、能吃苦的,由薛超親自帶隊,悄悄南下,在福建沿海接應楊芷幽撤離。
馮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頭想了想,重新抬起頭:路程太遠了。從旅順到福建沿海,坐船也要半個月。等薛超到了,楊姑娘那邊說不定已經動身了。
所以要快。陳遠說,讓薛超走海路,用快艇,晝夜兼程。十到十二天,應該能到。
那旅順那邊怎麼辦?快艇隊不能沒有管帶——
薛超不在的這段時間,快艇隊的事讓林永升暫代。陳遠說,林永升是醇親王的人,有他在,北洋那邊不會說什麼。再說薛超隻是臨時離開,對外就說奉命出海執行秘密任務,誰也挑不出毛病。
馮墨權衡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我去給薛超寫密信。
不用寫。陳遠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封套,我已經寫好了。
馮墨接過封套,上麵隻有一個地址——旅順快艇隊營房。收信人一欄寫著薛超的名字,旁邊還標了一個隻有他們才懂的暗記。
你早就準備好了?馮墨有些驚訝。
接到芷幽來信的那天晚上,我就寫好了。陳遠說,隻是今天才決定送出去。
馮墨看著陳遠的臉,看見了他眼底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他沒有追問,隻是把信收好。
這信,我讓人用最快的方式送出去。他說,三天之內,薛超就能收到。
陳遠點了點頭,站起身。
走到石洞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馮墨說了一句:老馮,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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