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二月二十三，清晨。
蘇文茵在鳥鳴聲中醒來。
天光剛亮，薄霧低低地浮在平野上方，把遠處的樹影和緩坡的輪廓都融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她在樹乾下坐了一會兒，等晨光逐漸把霧氣和露水從草葉和樹梢上帶走，然後站起身，把背囊甩到肩上，繼續沿著土路往前走。
早春的清晨還沒有開始升溫，空氣中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她呼出的氣在麵前形成一小團白霧，很快散掉了。路麵在晨光中逐漸變得清晰，那些碎石的輪廓被低角度的光線照出細長的影子，沿著路麵的紋理排列成一道道平行的短線，像無數細小的標尺延伸向前方，一直延伸到遠處一片低緩的坡地。她走得不快不慢，在岔道口沒有停留，繼續沿著土路向前走。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鬆木和濕草的氣息，還有一絲很淡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燃燒的氣味，隔著一道矮丘和幾棵樹傳過來，若有若無，她放慢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聲音，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
她繼續往前走。大約半個時辰後，土路在一道乾涸的溪溝前消失了。溪溝不寬，約三四步，兩岸長滿了齊腰的野草，溝底是碎石和乾裂的泥塊，沒有水，像是一條隻在雨季才會有水流的季節性溪流。她站在溪溝邊緣觀察了一會兒，兩岸的野草沒有被踩踏過的痕跡，沒有新的腳印或拖曳痕跡表明有人從這裡經過。她沿著溪溝走了一段，找到一處坡勢平緩的位置，踩著那些乾裂的泥塊和碎石下到溝底，然後爬上對岸。
對岸的地形比這邊更開闊，土路在這裡重新出現，在一排低矮的灌木叢後麵延伸出去，通向一片已經開始泛綠的田野。田野邊緣矗立著一座村莊的輪廓——灰色瓦片覆蓋的屋頂錯落有致地排列著，高低起伏的簷角在稀疏的樹影中若隱若現，幾縷炊煙從屋頂之間的縫隙中升起來，在無風的晨光中筆直地上升，在某一高度散開，變成一層極淡的淺藍色薄霧，均勻地擴散在村莊上方，然後漸漸融入天光裡。
她在路邊的一塊界石旁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座村莊的輪廓和那些筆直的炊煙。然後她蹲下來，從背囊裡取出那幅畫著未閉合圓圈的空白紙，用炭筆在圓圈的位置畫了一截短弧線，把那個未閉合的圓圈補完了最後一段。然後她合上炭筆，把紙折好放回背囊，站起身，沒有走進那座村莊，而是沿著來路走回了那棵苦楝樹的方向。
她走得比來時快一些。在她已經走完的這段路上，沒有需要停下來觀察的位置，隻是重複著來時的路線。她帶著一張補完了的地圖往回走，沿著同一條路從起點回到終點——像一個圓環終於合攏了。
當天傍晚，她回到了宅院所在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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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月二十四。
陳遠在那幅東海海圖旁邊放了一張新紙，上麵寫了幾行字：
“老福晉來信：太後第二次提及該處地名，並問及潮汐。”
“薛超發現鐵杆、鐵鏈，均位於上述地名附近水域。”
“蘇文茵西南方向路線已確認通過鄰省地界附近。”
他擱下筆，看著這幾行字在心裡慢慢排開。這四樣東西正在形成一個更完整的輪廓——從太後口中流出的地名、薛超在海上找到的實物、蘇文茵在陸地上確認的通道，三者互不相乾，但位置和方向之間存在確鑿的對應關係。太後關注的那個海域，恰好是薛超正在調查的那片水域；而蘇文茵正在補完的那條西南方向路線，正好通往那片海域的對應陸地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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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然後把新紙折好放進鐵皮匣裡。窗外的春夜安靜而溫和，桃花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銀白色，花瓣邊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夜風帶著花木的氣息湧了進來，拂過他放在窗台上的手背，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像一片細薄的金屬表麵被風冷卻後貼在皮膚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然後消散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關好窗戶，轉身走回書桌前，把桌上的海圖和新紙都收進了鐵皮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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