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初四，清晨。
陳遠在晨光中展開了那幅東海海圖和蘇文茵的西南路線圖，讓兩幅圖在桌麵上並排擺放，中間隔著大約一拃寬的距離。午後的光線上照在紙麵上，把那些炭筆線條和鉛筆標記都照得清清楚楚，東海的弧線和西南的土路各自延伸著，在各自的邊緣處停下來，像是被紙的邊界切斷了去路。但他在心裡已經知道，如果沿著那條弧線的方向繼續向西南延伸，它會遇到陸地的邊緣，而那條土路如果繼續向東南延伸，它也會靠近海岸。兩條路線之間目前還有一段距離，但它們在方向上趨於平行，並且同時指向同一片沿海地帶。
他沒有用尺量過那段距離，也沒有在紙上畫任何連接線，隻是在心裡確認了那個趨向——那是他的判斷，不是紙麵上的事實。
他把兩幅圖疊好，各自放回各自的位置，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回到桌前坐下。桌角放著那本舊冊子和那封舊檔的複抄件，他已經看過了很多次了，不需要再重複翻閱。他隻是把它們放在那裡，讓它們在桌麵上繼續待著。
午後，靈汐格格來書房送茶時，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她看到桌麵上攤開的東海海圖和舊冊子的封皮，沒有走近，在門檻邊停了一下。然後她把茶盤放在桌角，轉身走出去之前說了一句：“老爺，妾身想起一件事，也許用得上。”
陳遠抬起頭，目光從桌麵的紙張上抬起來：“什麼事？”
“妾身以前在老福晉府上聽那位侄女說過一句話，大意是——‘有些地名不是被畫上去的，是被放在那裡的。’當時妾身沒細想，現在回想起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應該就是三年前。”靈汐格格站在門檻邊，沒有走進來，聲音不高不低，“她可能早就知道那個地名是怎麼來的，隻是沒當麵說出來。”
陳遠看著她：“你記得她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情形嗎？”
靈汐格格想了想：“是在一次閒談中。有人在聊沿海的地名，她說了一句，然後就換了話題，沒有往下說。妾身當時沒有追問，但這句話記下來了。”她說完這句話後沒有多停留，“茶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沿著廊下的磚地走回了花廳的方向。
陳遠坐在桌前，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靈汐格格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她在門檻邊停下來了，沒有走進書房。她在門外停下的那一步，恰好把她留在了他視線的邊緣處，那裡有一層窗格投下的影子斜斜地橫過來，讓她的側影有一半落在了暗處。她的姿態和往常一樣自然，語氣也不像刻意去探究什麼，但她指出的方向恰好與他在海圖和路線圖之間正在尋找的那條隱性邊界重合了。有些事不必追問，隻要有人記得它曾出現在某個時刻的對話中，它就已經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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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獨自在書房裡又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暮色從窗外漫進來，把桌麵上那些紙張的輪廓逐漸收攏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坐在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光線中，把今天下午靈汐格格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有些地名不是被畫上去的，是被放在那裡的。”三年前那片海的名字不是清廷自己的測繪行為產生的，也不是某次巡查工作中被發現的自然地理特征，而是被一份來自外部的資料“放置”進去的。當一份由外國商社提交的測繪記錄進入官方檔案，它並不會以“某國商社呈報”的形式被清晰地標注出來，而是會沉澱成檔案中的一頁，在歸檔之後失去來源和背景，隻留下一個地名，像是它本來就在那裡一樣。
如果三年前有人注意到了那片海的“新名字”並追問過它的來源，也許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作為一份正常的檔案存放在總理衙門的書架上，整整三年無人翻開過。但沒有人追問——就像那本舊冊子上的抄錄者一樣，看到了，記下了，沒有追問它的來源，也沒有把它交到任何一個能沿著它繼續往下追蹤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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