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深沉的靜謐，也更容易掩蓋暗處的湧動。沈玲瓏帶著沈明軒，在福伯的指引下，穿過幾條僻靜的巷道，來到城南一處略顯破敗的小院前。
叩門三聲，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清臒、眼神卻透著警惕的老者探出頭來，正是孫賬房。
“孫先生，冒昧打擾。”沈玲瓏微微頷首，語氣恭敬。
孫賬房目光掃過沈玲瓏和她身後顯得有些緊張的沈明軒，又看了看更遠處陰影中若隱若現的王府親兵，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地讓開身子：“沈姑娘，請進。”
屋內陳設簡陋，唯有靠牆的書架上堆滿了各類賬冊典籍，顯示著主人家的身份。一盞昏黃的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沈姑娘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孫賬房沒有客套，直接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為三日後的江淮審計之事。”沈玲瓏開門見山，“孫先生也在名單之列，想必已知曉。”
孫賬房哼了一聲，沒有否認：“老夫區區一個賬房，人微言輕，不過是聽令行事罷了。”
“先生過謙了。”沈玲瓏目光真誠，“福伯與我提過，先生精通算學，秉性剛直，在戶部多年，深諳其中積弊。此次審計，看似查鹽稅，實則凶險異常，若無先生這般真正懂行且心懷正氣之人相助，隻怕寸步難行。”
孫賬房眼皮微抬，看了沈玲瓏一眼：“沈姑娘倒是會說話。不過，你父沈崇明昔日所為，老夫不敢苟同。如今你雖得王爺暫用，但前途未卜，老夫為何要蹚這渾水？”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一旁的沈明軒臉上露出憤憤之色，卻被沈玲瓏用眼神製止。
“先生快人快語，玲瓏佩服。”沈玲瓏並不動怒，反而心平氣和，“正因前途未卜，凶險異常，才更需要誌同道合者並肩前行。我父之事，自有朝廷公斷。但鹽稅之弊，侵蝕的是國本，受苦的是黎民。先生忍見蠹蟲橫行，國庫空虛，而抱憾終身嗎？”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頁紙，上麵是她根據現有線索勾勒出的簡易鹽引流轉與資金可能流向圖：“先生請看，這是玲瓏根據現有賬目和些許風聲，推測的幾種貪墨手段。或虛報損耗，或重複使用鹽引，或官商勾結壓價收購、高價入賬……這些，想必先生比玲瓏更為了解。”
孫賬房的目光落在紙上，那清晰簡潔的圖示，將幾種他心中懷疑已久卻難以證實的伎倆，直觀地呈現出來。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看向沈玲瓏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此女，並非僅憑口舌之利。
“此外，”沈玲瓏壓低聲音，“此次審計主官，是王侍郎。”
孫賬房身體微微一震，瞳孔收縮。王懷安是王懷仁的堂弟，這在戶部並非秘密。讓他來主持審計，其用意不言自明。
“王爺此舉……”孫賬房聲音乾澀。
“王爺自有考量。”沈玲瓏打斷他，目光灼灼，“或許是考驗，或許是平衡。但於我們而言，這意味著審計之路，遍布荊棘。我們不僅要查賬，更要防人。我們需要在王侍郎的眼皮底下，找到真實的證據。這需要技巧，更需要勇氣。”
她將那張圖推向孫賬房：“玲瓏需要先生的經驗與智慧，需要先生幫助識別賬目中的陷阱與貓膩。朝廷，也需要先生這樣敢於直麵汙穢的清明之士。並非為了我沈玲瓏，而是為了不讓這一次難得的審計機會，淪為一場粉飾太平的鬨劇。”
屋內陷入沉寂，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沈明軒緊張地看著孫賬房，手心冒汗。福伯垂手立在門邊，如同老僧入定。
孫賬房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在那張圖上停留了許久許久。他一生不得誌，隻因不願同流合汙，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眼看國事日漸艱難，心中豈無憤懣？如今，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契機擺在眼前，一個罪臣之女，竟有如此見識與魄力……
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頭，看向沈玲瓏，眼神不再渾濁，而是銳利如刀。
“沈姑娘，你需要老夫做什麼？”
沈玲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意：“首先，請先生為我們詳細講解，鹽務賬目中，最容易被動手腳、也最不易被察覺的環節在何處？我們此行，該從何處率先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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