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
碎片化的記憶像被撕碎的電影膠片,一幀一幀地卡在腦海裡:走廊兩側的水泥牆壁上,那些澆築模板留下的縱向紋路在移動中變成了流淌的線條;鐵鏽氣的潮味追在身後,像一條濕冷的舌頭舔著我的後頸;我撞翻了走廊儘頭的什麼東西,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狹長空間裡被放大成某種尖銳的哀鳴。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正站在望京的街頭。
四月的風把楊絮吹了我一身,白花花的,黏在出汗的額頭和脖頸上。路過的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一個穿西裝的年輕女人牽著孩子繞開了我。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顆扣子,褲腿上沾著灰,兩隻手還在抖,右手虎口有一道淺淺的口子,滲出的血珠已經半乾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劃破的。
手機還在口袋裡。
我摸出來看了一眼,時間顯示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我在爛慫茶鋪裡麵待了多久?我進去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四十左右,也就是說,我消失了將近三個小時。但我的記憶裡,那條走廊、那個房間、那個年輕人的每一句話,加起來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中間的那兩個多小時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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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身體本能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血液裡試圖改變它的形態,我的血管壁在抗拒這種變化,於是全身的肌肉都在做一場無聲的、徒勞的抵抗。
我沒打車。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家,不是因為想省錢,是因為我需要時間整理思路。可這一個小時的步行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整理結果,因為每當我試圖回憶那個房間裡的具體細節——木架的結構、杯子的排列方式、那個年輕人說每一句話時的口型——我的大腦就會給出一個巨大的、嗡嗡作響的空白,像電視機沒了信號。
我唯一能清晰記住的,是最後那一刻。
他說:“渴。”
然後無數個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彙成一個相同的字。
渴。
這個字到現在還烙在我的耳膜上,像燒紅的鐵按上去留下的疤。每當我閉上眼睛,那個聲音就會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一個字,一個音節,像某種古老的、不可違抗的呼喚。
我到家之後做了一件事。
翻了爛慫茶鋪的工商注冊信息。
這花了我將近兩個小時,中間打了五六個電話,動用了兩個在市場監管係統和稅務係統的老朋友。不是信息難查,而是查到的信息太混亂了,混亂到讓人頭皮發麻。
爛慫茶鋪的注冊主體叫“北京爛慫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注冊地址在朝陽區某產業園,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周子衿”的人——子衿,青青子衿的那個子衿,就是那個年輕人。公司成立時間是2023年11月,經營範圍包括“餐飲服務;食品銷售;組織文化藝術交流活動;茶具銷售”等,看起來就是一家普通的、做茶飲的有限責任公司。
問題出在股東信息上。
工商檔案顯示,公司有兩個股東。一個是周子衿,持股80%;另一個叫“周懷瑾”,持股20%。周懷瑾,懷瑾握瑜的那個懷瑾。這個名字我沒有在鋪子裡聽到過,但從年齡和持股比例推斷,應該就是那個梳灰白發、穿棉麻對襟衫的中年男人。
兩個周姓,一個懷瑾,一個子衿。
名字都出自《詩經》,這是刻意的,毋庸置疑。
問題在於這兩個名字的身份證號。周子衿的身份證號我打碼處理過的文件上看到了前六位————這是北京市東城區的行政區劃代碼,說明他是北京本地人,出生在核心城區。而周懷瑾的身份證號前六位是,河北省保定市下轄的縣級市,具體到鄉鎮級別的代碼。
父子倆的戶籍地差了上千裡,這本身不奇怪,可能是父親後來遷了戶口,也可能是兒子隨母親落戶。但讓我後脊發涼的是另外一個信息——不是從工商檔案裡查到的,是我在搜索“周懷瑾”這個名字時,無意中打開了一篇2012年的地方新聞報道。
河北省保定市某村,一位叫周懷瑾的村民在自家老宅的院子裡挖出了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板封著,石板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字。村支書說那口井至少有幾百年曆史了,周懷瑾要拆老宅蓋新房,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來的,後來文物部門來看了,說不是文物,就是一口廢棄的老井,填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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