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三月，天就變得孩兒麵似的，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日頭暖洋洋地曬得人脊梁骨發癢，後一刻不知從哪兒湧來一堆灰撲撲的雲，厚厚的，沉沉的，像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慢吞吞地挪過來，把天空壓得低低的。風也轉了性子，不再是輕柔的撫弄，而是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颼颼的勁兒，貼著地皮掃過來，卷起塵土和碎葉，發出“嗚嗚”的、像是預告著什麼的聲音。
碧華正坐在院子裡，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縫補王強磨破的褲膝蓋。她抬起頭，用手搭了個涼棚，眯著眼瞅了瞅天色，心裡嘀咕：“這雲厚的，怕不是要下雨？”鼻翼翕動，空氣中確實彌漫開一種泥土被翻起來似的、特有的腥甜氣息，那是雨的前兆。
婆婆從灶房探出頭來，也看了看天，經驗老道地說：“嗯，看這雲腳，這場雨小不了，怕是連陰雨。強子！強子！別擺弄你那些破鋤頭了！趕緊的，把院裡晾的柴火抱到灶房裡去！還有那幾串乾辣椒、玉米棒子，都收進來！淋了雨就該發黴了！”
王強正蹲在院角，專心致誌地給一把鋤頭換把兒，聽到喊聲，應了一聲：“哎！知道了娘！”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那高大的身影在漸漸暗淡的天光下忙碌著，像一隻預感風雨來臨而急忙歸巢的大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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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華也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幫著把晾在繩上的衣服收進屋。一陣更大的風刮過，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像是在催促著：快些，再快些！
就在王強把最後一捆柴火塞進灶房，剛直起腰喘口氣的當口，“嗒……嗒……嗒……”幾滴碩大的、冰涼的水珠，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立刻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一滴，正落在王強的鼻尖上，冰得他一個激靈。
“下了！下了！”王強嚷道，拉著碧華快步躲進屋簷下。
緊接著，雨點變得密集起來，“劈裡啪啦”地打在瓦片上、院牆上、樹葉上，聲音由疏到密，由緩到急，很快就連成了一片“沙沙”的、綿密的聲響。放眼望去，天地間仿佛垂下了一道無邊無際的、晶瑩剔透的珠簾。雨絲細細的，密密的，亮晶晶的，在灰暗的背景映襯下，像無數根銀線，從天上的織女手中傾瀉而下，要把天地縫合在一起。
空氣裡那股土腥氣更濃了，但很快就被一種清新的、濕潤的、帶著草木萌發氣息的味道所取代。碧華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洗滌了一遍，說不出的舒坦。院子裡的地麵很快就濕透了，積水彙成細小的溪流，沿著地勢汩汩地流向低處。屋簷下的雨水彙聚成串，滴滴答答，敲擊著台階下的青石板，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樂音。
“這雨下得真好！”婆婆站在堂屋門口，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春雨貴如油啊！地裡的麥苗正渴著呢，這場雨一下，蹭蹭地往上長！今年準又是個好年景！”
王強也樂嗬嗬地接口：“就是！省得我挑水澆地了！老天爺幫咱們乾活兒！”
碧華看著這雨景，心裡卻莫名地安靜了下來。外麵的世界被雨幕籠罩，變得模糊而遙遠，而這個小院，這個屋簷下，卻顯得格外溫暖、安全。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這雨聲……真好聽，像唱歌似的。”
王強扭頭看她，咧嘴笑了：“咋？你們城裡下雨不好聽？都是嘩啦啦的噪音？”
碧華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城裡的雨打在水泥地上、柏油路上，是硬邦邦、亂糟糟的。這雨打在瓦上、樹葉上、泥土上，聲音是軟的，是有層次的，是……是活的！”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藻來形容這種微妙的感受。
王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憨憨地說：“活的？哦，那就是說，這雨……是咱們村的雨，會喘氣兒！”他這個解釋，把碧華和婆婆都逗樂了。
就在碧華享受著農家雨趣的同時，二十裡外的城裡，那座熟悉的家屬院三樓，她的父母，也正被這場雨牽動著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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