遝中的秋霧裹著青稞的氣息，沈硯之站在薑維屯田的遺址前，望著田埂上殘留的耒耜痕跡。這些深嵌在泥土裡的木痕，比史書上“薑維遝中屯田”的記載更鋒利——耒頭的鐵刃早已鏽成褐紅色，木柄卻被磨得發亮，像是無數雙枯瘦的手，曾在此反複拖拽。
“先生看這田壟的走向。”蘇臨洲用樹枝勾勒出田埂的輪廓，“是中原的‘井田’樣式，而非蜀地的‘梯田’。薑維帶的荊州兵不懂蜀地農法，把好好的坡地改成方田，一場暴雨就衝毀了三成。”他指著田邊的水渠，渠壁有明顯的坍塌痕跡，“《薑維傳》說‘聚麥遝中’，可這‘聚’字背後，是把南中夷人的青稞搶來充數，夷人為此殺了三個屯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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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處廢棄的營壘裡發現了堆燒焦的竹簡。沈硯之用毛刷輕輕掃去灰燼，辨認出是《遝中屯田賬》，上麵用朱筆標注著“景耀五年秋，收麥三千石，損耗兩千石”。損耗的原因寫得含糊，隻畫了個“鼠”字，可旁邊的私注卻泄露了真相：“兵卒饑，夜掘麥，謊稱鼠患”。
營壘的角樓裡，掛著件殘破的蜀錦戰袍，領口繡著“大將軍薑”的字樣，衣擺處有個箭洞，邊緣凝結著暗褐色的血漬。“這是薑維最後一次出遝中時穿的。”向導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卒，曾在薑維麾下當差，“景耀六年，鄧艾攻遝中，將軍身中三箭，還是把糧車護到了陰平，可到了那兒才發現，守關的兵早就跑光了。”
老卒領著他們去看薑維的中軍帳遺址。地基的夯土上，還留著個棋盤的刻痕，黑子擺著“長蛇陣”，白子卻散亂地落在邊角。“將軍常在這裡和部將下棋，”老卒的聲音發啞，“他總說‘隻要守住遝中，成都就安全’，可部將們都在想，家裡的麥子該收割了，娃還在閬中等糧吃。”
帳外的槐樹下，埋著個陶罐，裡麵裝著些褪色的布條，每條布條上都寫著名字。“這是‘招魂罐’，”老卒指著其中一條，“這個‘趙小五’，是南中人，去年在屯田時被蛇咬了，將軍親自給他吸蛇毒，可他還是死了，臨死前喊著要回家看阿爸。”
前行約三裡，他們在一處山澗旁停下。澗水衝刷的鵝卵石上，沾著些細碎的骨渣，老卒說這是蜀軍的“骨澗”。“景耀五年冬，遝中大雪，糧草斷了，士兵們煮皮帶充饑，後來連皮帶都沒了，就……”他沒再說下去，隻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山澗對岸的石壁上，鑿著篇《屯田誓》，字跡是薑維的筆跡，力透石背，卻在“興複漢室”的“興”字上有處明顯的鑿痕，像是後來被人用刀刮過。“是去年春天，一個益州籍士兵鑿的，”老卒說，“他說‘漢早亡了，我們守的是誰的國’，結果被軍法處置，屍體就扔在這澗裡。”
暮色降臨時，他們站在遝中最高的山崗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祁連山脈。老卒說，薑維每次北伐前，都會在這裡佇立良久，手裡攥著塊從天水帶回來的石頭——那是他的故鄉。“將軍常說，等光複了中原，就帶我們回天水種麥，可我們都知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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