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館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丁陌坐在辦公桌前，處理著一份關於日僑社區文化活動經費申請的批複文件，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波瀾都與這間安靜的辦公室無關。
隻有他自己知道，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歇。軍統那邊的“嘉獎”和新的指令，如同裹著絲絨的枷鎖，既帶來了資源，也收緊了對他的控製。紅黨那邊的“回應”雖然收到了，但那條剛剛嘗試建立的無線電通道，風險未知，且無法即時互動。他需要一條更可靠、更隱蔽，並且能被自己一定程度掌控的聯係渠道。
“建立渠道”，這個大綱中的章節標題，精準地概括了他當前階段的核心任務。這不是簡單的信息投遞，而是要構建一個相對穩定的信息橋梁，能夠承載更複雜、更即時的交互，同時又要絕對安全，不能被任何一方（尤其是軍統和特高課）察覺。
直接與陳雪或“漁夫”見麵是下下之策。利用第三方傳遞？風險同樣不可控。他需要一個媒介，一個看似完全中立、甚至與政治毫無瓜葛的媒介。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文化活動經費申請上，申請方是上海日僑協會下屬的一個“東亞文化研究會”，一個以研究中國古典文學、藝術為幌子，實則帶有文化滲透性質的機構。這類機構，為了裝點門麵，時常會收購或征集一些中國的古籍、字畫。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古籍！線裝書！
那些泛黃的書頁，繁複的豎排排版，以及書籍流通本身所具有的、相對不受嚴格審查的特性，可以成為絕佳的信息載體。密碼可以隱藏在文字的夾縫間，隱藏在特定版本的特定頁眉、頁腳或批注裡。信息的傳遞，則可以偽裝成古籍的收購、轉讓或“學術交流”。
關鍵在於，找到那個合適的“書商”或者“中間人”。這個人必須能夠自由出入中日雙方都可能涉足的文化場所，身份清白，不引人注目，並且，最好能被自己間接影響或控製。
他想到了一個人——中村。那個在領事館資料室工作，有著厭戰情緒，又被他用金錢和“文學共鳴”發展過來的線人。中村性格有些懦弱，但正因為如此，更容易掌控。他本身是日本人，出入日僑文化機構順理成章，同時，由於他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愛好”（哪怕是偽裝出來的），與一些中國的舊書商、落魄文人打交道，也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中村，可以成為這個渠道的“明麵”執行者。
當然，不能直接告訴中村真相。需要為他編織一個合乎邏輯的、能讓他主動去做的“故事”。
這天晚上，丁陌以探討文學為名，邀請中村到一家清靜的日式酒屋小酌。幾杯清酒下肚，中村的話匣子漸漸打開，又開始抱怨戰爭的殘酷和生活的壓抑。
丁陌耐心地聽著，適時地流露出同情，然後話鋒一轉，低聲道：“中村君，其實……我最近也在思考這些問題。戰爭不知何時結束，我們總要為自己留點後路。我聽說，有些中國的古籍，尤其是孤本、善本，在市麵上價值不菲，而且……某些特殊的版本，對一些特定的收藏家來說，更是無價之寶。”
中村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有些不解：“竹下君的意思是？”
“我認識一位……朋友，”丁陌壓低了聲音，營造出神秘感，“他對某些帶有特殊批注、或者特定年代版本的古籍很感興趣，願意出高價收購。但他身份敏感，不便親自出麵。”他看著中村，眼神意味深長，“中村君你精通此道，又有人脈，如果能幫忙留意、牽線，其中的好處……自然不會少。這或許，也是一條不錯的財路，至少能讓你我在這個亂世，過得稍微寬裕一些。”
他將動機歸結為“牟利”，這是最普遍、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借口。亂世之中，利用職權或關係撈點外快，太常見了。
中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猶豫：“這……風險大嗎？”
“隻要小心謹慎，挑選合適的對象和書籍，風險可控。”丁陌給他打氣，“我們隻是中間人，牽線搭橋，不直接經手敏感物品。記住，重點是書籍的‘版本’和‘批注’，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但可能蘊含特殊信息的。”他刻意強調了“版本”和“批注”，為將來傳遞密碼信息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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